谭中青从柳河县衙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冯汝良的家产清核清单刚刚送到他手上——一座老宅、几十亩薄田、几箱旧书、现银不到二百两。

这位在柳河做了多年知县的前任，侵吞的工程赃款超过三百两，但真正追缴到手的家产折银不过二百余两，中间那上百两的缺口，一部分被他这些年的日常开销耗掉了，另一部分据金彪交代，通过钱世隆的渠道流向了别处。

谭中青让季安在追缴文书里加了一条——冯汝良名下家产清核后优先赔付受灾农户，灌渠决口淹掉的稻田、冲毁的牛棚，逐户登记，按实际损失从赃款中拨付赔偿。

不足部分由府库先行垫付，后续从钱世隆和金彪的追缴款中抵扣。

灌渠垮塌段的重修工程也在当天启动了。

谭中青把柳河县工房的人叫到现场，当场定了三条规矩：重修灌渠的石料和木桩由府衙工房统一采购调拨，不再经过本地供货商；

施工期间县衙刑房每三天到场抽检一次，抽检记录直接报送府衙；完工后由府衙派员验收，验收不合格不拨尾款。杜恪站在渠首，看着工人们把新的松木桩一根一根打入河床，转头对谭中青说了一句。

“谭同知，下官以前总觉得验收就是坐在衙门里盖章，现在才知道，盖章之前得先到工地上来走一走。”谭中青看了他一眼，说杜知县这句话，比任何请罪折子都实在。

赔偿名单张贴出去那天，灌渠边围了不少人。季安站在公告栏前，把赔偿金额逐户念了一遍。

念到耕牛那一项时，人群里走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佝偻着背，手背上全是干裂的口子。

他牵着一头半大的牛犊，走到谭中青面前，说谭同知，赔偿金我领到了，去隔壁村买了这头小牛。

这牛犊子脾气倔，跟我家那头老牛小时候一模一样。

谭中青问这牛犊花了多少银子。老汉说赔偿金给了十两，这牛犊花了八两，还剩二两，他打算给牛棚换个新顶子。

谭中青点点头，说牛棚修结实些，明年开春还要指望它耕地。

老汉牵着牛犊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朝谭中青弯了弯腰，然后吆喝着牛犊沿着灌渠慢慢走远了。

季安站在旁边看着那一人一牛渐渐融进暮色里，忽然说了一句大人，咱们查了这么多案子，追了这么多赃款，其实到头来就是为了让老百姓能买得起一头牛犊。

谭中青把文书卷起来夹在腋下，说对，就是为了这个。

回到临江府已是第二天午后。谭中青把冯汝良案的全部卷宗——朱四海的口供、侯老六的供词、金彪的供词与收条、冯汝良的认罪笔录、家产清核清单、农户赔偿名单——整理成册，亲手交给了赵同知。

赵同知翻完最后一页，合上卷宗，沉默了一阵才开口。

“冯汝良是致仕官员，钱世隆是户房掌案，金彪是跨县木材商——三个人，两个县，一个铜锣一个柳河，被你用一根木桩串成了串。这根木桩，灌渠垮塌现场挖出来的，谁也没想到顺着它能牵出这么多人来。”

谭中青端端正正地坐着，说灌渠垮了，耕牛死了，农户受灾了，这是坏事。

但坏事里头也有一个好处——冯汝良和金彪的供词都指向同一个漏洞，那就是县衙工程从立项到采购再到验收，全程没有跨县监督。

柳河的工程柳河自己管，铜锣的木料铜锣自己卖，中间牵线的是铜锣户房掌案，两边通着气，府衙反而最后一个知道。他建议在府衙层面建一套跨县工程协查的章程——各县重大工程动工前报府衙备案，府衙工房和刑房联合不定期抽检，抽检结果和验收报告一并存档备查。

另外，各县供货商须在府衙户房备案登记，近亲属中有本县吏员的不得参与该县官差工程。

赵同知点了点头，提起笔在案卷末尾批了一行字——“准。着户房、工房、刑房三房会商，参照青溪县及宣州府旧例，拟《临江府跨县工程协查章程》，限十日内呈稿。”

写完搁下笔，说谭同知，你这趟柳河之行，查的是灌渠，办的是贪官，修的是制度。孙知府举荐你的时候说你是能吏，我看他说得还不够——你不只是能吏，你是能从一桩案子里看出整套制度漏洞的人。

谭中青站起来，说赵大人过誉，下官不过是把在青溪县学到的笨办法搬到了临江府。

赵同知摆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案头抽出一份公文递给他，说府衙东边的清江码头堆货场，最近因为地界纠纷闹得不可开交——北岸两个县、南岸一个县，加上码头所在县，沿江四县都牵扯进来了。

码头堆了这么多年货没人争，今年开春忽然争起来，口角动手闹了好几次，再不解决怕要出大事。这事你先看着，等府衙派人下去查了再说。

谭中青接过公文，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案由栏里那行字——“清江码头堆货场地界纠纷，涉沿江四县，各持地契，争执不下。”

他把公文合上，说下官明日便去码头看看。

赵同知正要说什么，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府衙文书小跑着进来，气喘吁吁地递上一份刚到的公文。

谭中青接过一看，是铜锣县衙发来的急报——冯汝良案追赃过程中，铜锣县户房在核查金氏木料行账册时，发现几笔署名前任知府任内的跨县木材调运记录，涉及数目不小，铜锣县不敢擅查，报请府衙定夺。

赵同知接过急报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前任知府？那位已经调任多年了，他的手怎么能伸到铜锣的木料行去？”

谭中青没有接话，只是把急报折好放进袖中，对赵同知说码头的事他先去，铜锣的新线索回来再查。

赵同知点了点头，说人手不够就跟他说，府衙捕快随你调配。谭中青应了一声，转身走出偏厅，廊下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清江水面上的湿冷气息。

季安抱着一摞码头纠纷的旧档在廊下等他，见他出来便迎上去问大人，铜锣那边又出事了？

谭中青把急报递给他，说金彪的账册里牵出了前任知府的旧账。

码头和铜锣，两件事看似不挨着，但都跟“跨县”有关。

先办码头，铜锣的事回来再查。季安推了推眼镜，把急报夹进那摞旧档里，快步跟上了他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