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码头在临江府城东,沿江绵延数里,是临江府境内最大的水路枢纽。
谭中青站在码头高处往下看,泊位上密密麻麻停着货船,跳板上来往的挑夫像蚂蚁搬家一样穿梭不绝。江风又冷又硬,刮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
赵同知派来的随行书吏姓陆,三十出头,对码头上的门道很熟,站在谭中青身后指点着沿江各县的泊位给他看。
“谭同知,您看——北岸挨着的那两个泊位是桃溪县的,往东那个小的是蒲县的,南岸正对面那一长溜是柳河县的,咱们脚下站的这块是临江府直管的码头。四县的货船全挤在这一小段江面上,装货卸货都在同一个堆货场上,堆货场的地界又是四县犬牙交错——不出事才怪。”
谭中青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江面上货船密密匝匝,船头挨船尾,有些船为了抢泊位已经把缆绳绞在了一起。
岸上的堆货场更乱——蒲县的粮包堆过了界,压到了桃溪县的地盘;桃溪县的人二话不说,把蒲县的粮包推了回去,几包粮食摔破了口子,稻谷洒了一地。
柳河县的人趁乱把自家木料堆到了蒲县腾出来的空地上,蒲县的挑夫转头一看位置被占了,抄起扁担就往上冲。
“都住手!”
桃溪县的码头管事从人群里挤出来,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老头,嗓门奇大。
“蒲县的,你们的货越界了!自己看看地上的界桩——”
蒲县的码头管事是个瘦高个儿,毫不示弱地顶回去。
“什么界桩?那破石头桩子是猴年马月埋的,水淹过多少回了,谁说得准它原来在哪!”
两边各说各话,挑夫们手里的扁担越攥越紧。
谭中青大步走下码头台阶,穿过围观的人群,站在堆货场正中间那块被踩得稀烂的空地上。
“都把扁担放下。”
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桃溪县的管事回头一看他腰间的同知腰牌,赶紧拽了拽蒲县管事的袖子。两边挑夫面面相觑,扁担慢慢放了下来。
谭中青看了看桃溪县的管事,又看了看蒲县的。
两人一个矮胖一个瘦高,站在一起像一对斗鸡。他问:“你们两家争这块地,争了多久了?”
矮胖管事抢先开口。
“谭同知,这块地从老辈子就是桃溪的!我们有地契!”
瘦高管事立刻冷笑一声:“你们的地契是前朝的,本朝的地契在我们蒲县户房里锁着呢!”
“那就把地契都拿来。”谭中青说,“桃溪的、蒲县的、柳河的——四县的地契,今天就摆在这张桌子上,一张一张对。”
片刻之后,四县的地契全部摊在码头临时搬来的方桌上。每一张都泛着黄,折痕处磨出了毛边,上面的印鉴新旧不一。
谭中青逐张看过,发现四张地契上标注的堆货场界线,用的参照物全不一样。
桃溪的写“以老槐树为界”,蒲县的写“以界桩为界”,柳河县的写“以江堤外沿为界”,临江府的写“以码头石阶为界”。
老槐树早就枯死被挖走了,界桩在历年清江涨水时被泥沙埋了大半,江堤在一次次修葺中往外挪了又挪,码头石阶也重修过好几次。参照物全变了,界线自然就成了一笔糊涂账。
谭中青把四张地契放在一起,对四个管事说:“参照物都变了,你们各拿各的地契,再争十年也争不出结果。既然参照物对不上,那就回到源头——你们谁见过本县的地籍黄册?”
矮胖管事愣了一下,说黄册在县衙户房。瘦高管事也说在县衙。柳河的管事和临江府的管事都点了头。
“那就把黄册调出来。”谭中青转头对陆书吏说,“派人去四县户房,把码头堆货场地界相关的原始黄册全部调来。今天下午之前,我要看到原件。”
等待黄册的间隙,谭中青没闲着。他让陆书吏把码头上的老船工和附近村庄上了年纪的老人请来,一个一个问。
有个七十多岁的老船工说,他年轻时码头还没这么大,四县的货船各停各的岸边,后来清江改道,南岸淤出一大片滩涂,大家就都往中间挤,界线慢慢就乱了。还有一个蒲县的老农说,他记得小时候跟他爹来码头送粮,堆货场中间确实有块界石,但后来修江堤的时候被挖出来搬走了,搬到哪去了谁也不知道。
谭中青问老农还记不记得界石长什么样。老农比画着说有半人高,青灰色的,顶上刻了个十字。
谭中青让陆书吏带着几个捕快去江堤沿线找。
一个多时辰后,陆书吏满头大汗地回来,说在江堤东段一个废弃的排水沟里找到块青石,大小和模样跟老农说的差不多,上面糊了厚厚一层干泥巴。
谭中青让人把石头冲洗干净。泥巴剥落之后,石头顶端的十字刻痕清清楚楚,侧面还有一行凿刻的小字,被水冲刷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临江府码头堆货场界石,元和二年立。”
元和二年距今好几十年了,这块界石比四县任何一张地契都早。
陆书吏在旁感叹,说元和二年临江府刚设府不久,这块界石应该是设府时统一埋下的,比各县后来自己立的界桩都早。
谭中青让人把界石搬到堆货场正中间,以界石为原点,对照四县黄册上标注的方位和距离,让陆书吏带着捕快用麻绳和石灰重新拉了四条界线。
线拉出来以后,堆货场的边界一目了然。
原本争执不休的那块空地恰好就在界石正南,属于临江府直管码头的地界范围之内。桃溪县占了两分,蒲县占了三分,柳河县占了一分——谁都不多,但谁都越了界。
四个管事看着地上的石灰线,脸色各异。矮胖管事讪讪地把踩过界的脚收了回去。瘦高管事摸了摸后脑勺,没说话。
“界线已经画清楚了。”
谭中青把四县地契还给各管事。
“从今天起,四县货船照旧停各自的泊位,堆货按这条石灰线分区,越界一次警告,越界两次罚银。谁再动手,本官就追究谁的管事责任。”
四个管事各自把地契揣回怀里,矮胖管事率先朝谭中青弯了弯腰。
“谭同知,草民心服。”
瘦高管事也跟着拱了拱手。柳河县和临江府的管事彼此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回府衙的路上,陆书吏忍不住问:“谭同知,这块界石埋在排水沟里这么多年,四县争了这么久,怎么从来没人想过去找它?”
谭中青望着车窗外渐渐远去的码头灯火,说:“也许不是没人想找,是有人觉得不找到比找到更好。”陆书吏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