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码头回来，谭中青把四县地籍黄册和那块元和二年界石的拓片一并归档。

季安在旁边整理码头纠纷的结案文书，把四县管事签字画押的调解书逐一核对编号，嘴上却没闲着。

“大人，这块界石在排水沟里埋了这么多年，四县争得头破血流，结果答案就在沟里——这事要是写进案卷，后人都得说一声荒唐。”

“不荒唐。”

谭中青把拓片收进档案袋里。

“地界纠纷十桩里有八桩不是争地，是争一口气。界石没找到之前，谁退谁就是认输。现在界石找到了，不是谁输谁赢，是老天爷定的界，谁都没话说。他们争的不是那块地，是一个能让自己下台阶的理由。”

季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把结案文书码齐放在桌角。

正说着，门外响起脚步声。

赵同知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铜锣县刚送到的那份急报，脸色比平日凝重了几分。他在谭中青对面坐下，把急报摊在桌上。

“铜锣县户房在追缴冯汝良赃款的时候，按你的要求把金氏木料行近几年的账册全部封存核查。结果翻出了几笔几年前的跨县木材调运记录——松木、杉木，总数不少，发货地是铜锣，收货地是临江府。调运单上的签收人，是前任知府万正源的长随，叫曹安。”

谭中青接过急报细看。

铜锣县户房新发现的调运记录一共四笔，时间集中在万正源任期的最后两年。

每笔调运单上都有金氏木料行的发货章和曹安的签收画押，但木材运到临江府之后用在了哪里，调运单上没有写，府衙的工程档案里也查不到对应的项目。

几百根木料从铜锣运到临江府，签收人是知府的长随，去向却是一片空白。

“万正源这个人，”赵同知缓缓开口，措辞很谨慎。

“在临江府做了好几年知府，表面上官声不差，从不插手具体的工程审批。但你我都知道，长随签收的东西，就是本人的东西。这几笔木材如果真的进了万正源的私宅，那就是盗用官差。如果是倒卖，那就是侵吞官材。不管哪一种，都绕不过万正源本人。”

谭中青放下急报，问万正源现在在哪里。

赵同知说他调任之后去了江东道任职，不在本省。谭中青又问曹安还在不在临江府。

赵同知让人去吏房查了片刻，回来说万正源调任之后曹安没有跟去，回铜锣老家了，在金氏木料行做账房先生。

“那就从曹安身上突破。”

谭中青站起来，让季安去准备铜锣县金氏木料行的详细资料，又问赵同知。“万正源在临江府任内经手的工程档案，现在还能调出来吗？”

赵同知说有，都在府衙工房的旧档库里，这几年的工程档案全部按年份归档，一卷不少。

谭中青让他帮忙调阅万正源任内最后两年所有涉及木料的工程档案，重点是木料用量大的项目，比如修桥、建学宫、修河堤闸口。季安已经小跑着出去了。

谭中青把急报折好放进袖中，对赵同知说，先去铜锣会会这个曹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