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临江府到铜锣县,谭中青走了不止一趟。
这条官道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沿途的驿站和岔路口,但这一次马蹄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声音比平时更闷。
季安骑在马上,手里攥着铜锣县户房新送来的那份急报,一路上都在念叨调运单上的数字。
“大人,四笔调运单加起来不是小数目。松木、杉木都有,全是上等材,从铜锣装船沿清江运到临江府码头。签收人全是曹安——万正源的长随。但怪就怪在这里,木材运到临江府之后用在哪个工程上了,府衙的工程档案里一笔都查不到。几百根木料总不能凭空消失。”
谭中青没有回头,马蹄踏过一片结了薄冰的水坑,冰碴子溅起来打在路边的枯草上。
“所以木材的去向只有两个人知道——曹安,和金彪。金彪是供货商,货是他发的,调运单是他开的,他知道这批木材真正运到了哪里。上次审他的时候他只交代了冯汝良和钱世隆,对万正源一个字都没提。”
季安收起急报跟了上来,声音放低了。
“他是怕得罪万正源,还是跟万正源之间另有勾当?”
“到了就知道了。”
谭中青轻轻夹了一下马肚,枣红马加快了步子。
铜锣县金氏木料行的铺子在城西码头边上,门面不大,后院却极深,堆满了松木、杉木和半成品的板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新鲜的松脂味。
谭中青到的时候金彪正在后院里拿尺子量一根松木的径围,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截粗壮的小臂,嘴里还叼着半根炭笔。
旁边的伙计先看见了谭中青,手里的账册差点掉地上,慌慌张张地喊了一声“东家”。
金彪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了好几变——先是意外,然后是紧张,最后又稳了下来。
他把炭笔从嘴里抽出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迎上来拱手道:“谭同知,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西北风。”
谭中青站在院子里没有坐,把金氏木料行的调运单副本递了过去。
“金东家,这几笔调运记录是从你铺子的账册里翻出来的。松木、杉木,四笔总数不小,签收人曹安——你不可能不记得。”
金彪接过调运单的副本,低头看了一阵。
他认得很痛快,点头说是铺子的货,签收人曹安是万正源的长随,当时万正源还是临江知府。
但说到这里他就打住了,说后面的事他就不清楚了,货是按合同发的,运到临江府码头之后由曹安签收,至于曹安把木材运去了哪里,跟他没关系。
谭中青没有反驳他,只是问曹安现在是不是在你铺子里做账房先生。
金彪说是,万正源调任之后曹安没跟去,回铜锣老家了,他看在熟人面上收了他做账房。
“把他叫出来。就在这里,我有话问他。”谭中青说。
金彪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朝账房的方向喊了一声。
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瘦长脸的中年人从账房里走出来,穿着半旧的灰布棉袍,手里还攥着一管毛笔,抬头看见谭中青腰间的同知腰牌,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快步上前行了一礼,声音平稳而恭谨,说草民曹安给谭同知请安。
谭中青看了他一眼。
这个曹安身上有一种账房先生特有的沉静,即便面对突如其来的盘问也不慌不乱,不像那种一吓唬就全招的人。
他把调运单的副本放在曹安面前,语气不急不缓:“曹安,这几笔木材是你签收的。数目摆在这里,你签的字、画的押,抵不掉。本官今天只问你一句——这批木材运到哪里去了?”
曹安低头看着调运单,沉默了一阵,然后抬起头,语气依然平稳。
“谭同知,这些木材确实是小人代万大人签收的。但木材到了码头之后就被转运走了,具体去了哪里,小人真的不清楚。小人就是个长随,万大人交代什么就做什么,不该问的从来不问。”
谭中青看着他。
曹安的眼睛没有躲闪,但眼皮微微跳了一下。谭中青没有追问,转而问金彪,金东家,你的货发了,货款是谁付的——万正源本人,还是曹安经手,还是走公账?
金彪说是曹安经手付的现银,每次都是货到付款,银子装在一个木匣子里,封条上盖的是临江府官印。季安在旁边飞快地记录着,头也没抬。
谭中青从金彪的话里掂量出一个分量极重的问题——货款用的是盖了府衙官印的现银,也就是说,这批木材是万正源动用府库公帑买的。既然是公帑买的官材,那就该有对应的工程项目。
但赵同知已经翻遍了万正源任内的工程档案,这批木材的去向在档案里是一片空白。
谭中青没有在铺子里继续追问。
他把曹安和金彪分开,让捕快把曹安带到铜锣县衙偏厅,又对金彪说你也跟我走一趟。
坐在铜锣县衙偏厅的旧椅子上,曹安还是那副沉静的样子,双手搁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曹安,你在知府身边做了几年长随,府库银子的规矩你比我清楚。公帑买的官材不入工程档案,这批木材就成了账外之物。账外之物去了哪里,不外乎两个去向——要么进了私宅,要么倒卖套现。”
谭中青看着曹安,语气不重,但话锋像一把钝刀,慢慢往里推。
“万正源已经调任多年,不在本省。他调任之后没有带你去,说明你对他而言并不重要。你今天替他把罪扛下来,他会不会念你的好?你家里还有妻儿老小,你在铜锣做账房先生,一年到头挣几两银子,替一个已经调任的人扛罪,值不值?”
曹安的眼皮又跳了一下。
这次他沉默了更久,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拢又松开。
偏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盆里木炭噼啪的爆裂声。过了好一阵,他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泄了气的疲惫。
“谭同知,不是小人不想说。小人是怕——说了之后,没人保得了小人。”
“本官保你。”谭中青说,“只要你如实交代,口供上本官给你记坦白从宽。你是经手人,不是主谋,国法对从犯的处置和主犯不一样。”
曹安低下头去,手指不再绞动。
季安的笔尖悬在纸上,墨都快干了,曹安终于开了口。
他说那批木材确实没有进任何工程,是万正源让他直接运到城西一座私宅里去的。
那座私宅名义上是一个富商的别业,实际上是万正源的私产,修得极尽精巧,光后花园的亭台楼阁就用了好几十根上等松木。
他经手的不止这四笔木材——万正源在任时还从各县调过石料、砖瓦、桐油,全部不入工程档案,直接运进私宅。
经手人全是他一个人,货款全从府库走。
至于具体调了多少、总值多少,他现在说不上来,但他私藏了一本手账,记了每一笔账外调运的日期、数量和去向。
那本手账藏在他铜锣老家的炕洞里。
季安把口供写完,曹安签字画押。
谭中青即刻让捕快押着曹安回他铜锣老家,从炕洞里取出了那本手账。
手账的封面已经被炕火烘得发黄发脆,边角全卷了,但翻开之后,每一页都记得密密麻麻。
谭中青一页一页往下翻,木料、石料、砖瓦、桐油、石灰——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总额折银竟然不下千两。
偏厅里静得只剩下炭火声。
季安抄完最后一笔,搁下笔,轻声说了一句大人,这是临江府近几年来最大的一起知府侵吞官材案。
谭中青合上手账,说了一句让季安半天没接上话的话:“这还只是万正源一个长随的私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