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中青回到临江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从铜锣带回来的曹安手账用油布裹了三层,贴身藏在怀里,骑马时都能感觉到那本被炕火烤得发脆的旧册子隔着衣料硌在胸口上。
季安跟在他身后,马鞍后面绑着从金氏木料行封存的调运单原件和曹安的口供副本,厚厚一捆,用麻绳扎得结结实实。
赵同知还没歇下。
偏厅里灯火通明,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万正源任内最后两年的全部工程档案,厚厚几摞,把半张桌子都堆满了。
见谭中青推门进来,他放下手里的卷宗,摘下老花镜捏了捏鼻梁,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铜锣那边怎么样?”
谭中青把曹安的手账放在桌上,油布一层一层剥开,露出那本被炕火熏得发黄的旧册子。赵同知接过去翻了几页,脸色就变了。
他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停在那行合计总数上,沉默了好一阵。
“近千两。”
他把手账合上,语气沉得像一块石头压在水底。
“木料、石料、砖瓦、桐油——全是官材,全不入账,全进了万正源的私宅。本官在临江府做了这么多年同知,经手的工程账目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还是头一回见到知府本人伸手侵吞官材的。”他抬起头看着谭中青,“曹安人在哪里?”
“押回来了,关在府衙大牢。”
谭中青在赵同知对面坐下,季安把曹安的口供副本递过来。
谭中青指着其中一段说,“曹安交代,万正源在城西那座私宅名义上是一个富商的别业,实际上是万正源本人的产业。他从各县调运的木料、石料、砖瓦全部不入工程档案,直接由曹安押车送进私宅。曹安只是个长随,万正源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但每笔账他都偷偷记在这本手账里。他说他怕有朝一日东窗事发,自己当了替罪羊。”
赵同知摘下眼镜放在案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万正源已经调任外省,不在咱们的管辖范围内。要查他本人,得跨省协查,手续繁琐不说,那边配不配合还两说。但他在临江府留下的尾巴——那座私宅,还有从府库里流出去的官材——这两样证据必须钉死。”
谭中青说他已经让季安连夜整理万正源任内所有与木料、石料相关的工程档案,明天一早就去户房核对府库的物料调拨记录。
曹安手账上记的每一笔调运都有日期和数量,只要跟府库的物料出库记录逐笔比对,就能把账外调运的总额精确到每一根木料、每一块石料。
另外,他建议赵同知去城西实地查看那座私宅,把宅子里用的木料、石料和府库调拨记录一一对照,如果对得上,就是物证。
“不用等明天。”
赵同知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
“今晚就去。”
城西那座私宅在一条僻静的巷子尽头,门楣上挂着“万宅”两个字的匾额,漆色已经斑驳。
万正源调任之后这座宅子一直空着,只留了一个老门子看门。
赵同知亮了腰牌,老门子不敢拦,颤颤巍巍地开了门。
院子里黑黢黢的,季安打着灯笼在前头引路,灯光照在廊柱上,谭中青一眼就看出那些柱子全是上等松木,径围粗壮,漆面下的木纹清晰漂亮。
后花园的亭子用的是整根杉木做梁,石料台阶的材质和码头堆货场用的青条石一模一样。
季安举着灯笼凑近一根廊柱,照着木料上的纹理,轻声说:“大人,这些松木的径围和材质,跟金氏木料行调运单上写的一模一样。”
赵同知没有说话。
他站在后花园的亭子里,举目四望,亭台楼阁,曲径回廊,每一根木头、每一块石头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它们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来历。
回到府衙时,季安已经把万正源任内府库物料出库记录和曹安手账逐笔比对完毕。
他在偏厅里摊开一张大纸,左边抄的是曹安手账上的调运记录,右边抄的是府库物料出库记录,中间用红线连起来。
四批木材,加上石料、砖瓦、桐油,合计折银超过千两。每一笔都能对应上,唯一的区别是——府库的出库记录上写的用途是“修桥”“修学宫”“修河堤”,而曹安手账上写的目的地全是“万宅”。
赵同知看完比对表,没有说话。
他提起笔,在万正源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万正源任内侵吞官材折银过千两,证据确凿,报江东道。”写完搁下笔,对谭中青说本官明天就发急递公文,把万正源案的卷宗移送江东道查处。
万正源虽然调任了,但他的罪证是在临江府犯下的,临江府有责任把案子查实查透。
“还有一件事。”
谭中青翻开曹安口供的最后一页,指着其中一段。
“曹安交代,万正源调任之前两个月,曾经让他去了一趟铜锣,从金氏木料行加急调运了松木、杉木各一批。这批木材没有运回临江府——万正源让他直接运到了省城的一座私宅。曹安说那座私宅的位置他不清楚,只知道在省城东门外。如果这座省城的私宅也是用侵吞的官材修的,那万正源的问题就不止是临江府这一处。”
赵同知沉默了一阵,然后把那份移送文书拿回来,在末尾加了一段——“另据长随曹安供述,万正源调任前曾急调一批木材至省城私宅,请江东道一并派员核查。”
写完盖上府衙大印,交给季安立即发出。
谭中青站在偏厅窗前,望着府衙后院那棵老槐树。
树枝上挂了一层薄霜,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江东道的公文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万正源在省城的私宅能不能查实,不是他能左右的。
但临江府境内的证据——曹安的手账、府库的出库记录、城西私宅的实物——这三样东西已经钉死了,谁也翻不了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