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道的公文隔了不到十天就回来了。
那天午后谭中青正在偏厅里翻阅北境三县新报上来的冬修水利计划,季安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封盖着江东道按察使司大印的公文。
跟公文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封私信,封皮上只写了“谭同知亲启”四个字,字迹瘦硬,一撇一捺都像刀裁的。
谭中青先拆了公文。
公文是江东道按察副使方岳平签发的,措辞很简短——万正源案卷宗已收悉,证据链完整,已着有司派员赴万正源现任地核查。
曹安手账、府库出库记录、城西私宅物证清单均已存档,临江府所呈材料详实有据,为近年江东道各府移送案件之典范。
末尾附了一行小字:“同知谭中青,查办此案,自铜锣粮案至柳河灌渠,自冯汝良至万正源,层层递进,不纵不漏,实绩卓著。本司已将考评呈报吏部。”
“方按察副使亲笔写的。”
赵同知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扫了一眼公文末尾那行小字,笑了一声。
“这位方大人是出了名的冷面阎王,各府送上去的案卷十件里有八件被他打回来重查。他能用‘典范’两个字,你算是入了他的眼了。”
谭中青拆开那封私信,果然是方岳平的亲笔。
信不长,语气比公文随意得多,但每一句都有分量。
方岳平在信里说,他在省衙翻看临江府近一年来的刑名钱粮案卷时,注意到其中大多数案件的承办署名都是同一个名字。
从铜锣粮仓盗粮案到冯汝良贪墨工程案,再到万正源侵吞官材案,每一桩都查得扎实,每一步都走在律法程序内,没有越权、没有私刑、没有灰色手段。
他说这种办案风格在地方上是极为难得的。
信的末尾,方岳平写了一句让谭中青久久没有放下信纸的话——“江东道按察佥事一职出缺已久,正五品衔,专司全省刑名钱粮疑案的复核与巡查。
本司观你办案,正是此职所需之材。若你有意,可来江陵府一叙。”
季安在旁边偷瞄了一眼信纸,手里的茶壶差点没端稳。
谭中青把信折好放进怀里,站起来对赵同知说,万正源案剩下的追缴和私宅充公手续,下官这两天就交接清楚。
赵同知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动身。谭中青说把临江的事料理完就走。
赵同知点了点头说应该的,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半开玩笑地说从你进临江府到现在也不过一年多,积压的案卷被你清了大半,府库的漏洞被你堵了好几处,现在连按察使司都来挖人了,本官是又高兴又心疼。
谭中青笑了一声,说赵大人放心,新通判到任之前,他手上的案子不会撂下。
当天下午他就把万正源案的全部原始卷宗——曹安的手账原件、府库出库记录、城西私宅物证清单、金氏木料行调运单副本、曹安和金彪的完整口供——逐件清点编目,装订成册,移交给赵同知存档。
几天后,谭中青把临江府的事务交接完毕,带着季安出了临江府城门。正是早春时节,清江两岸的柳树抽了新条,嫩绿的枝条垂在水面上,被晨风吹得轻轻晃荡。
赵同知站在府衙门口的台阶上送他,这回没有多说什么,只在他翻身上马时拱了拱手。
“谭同知——不对,该改口叫谭佥事了。到了江陵,别忘了常回临江看看。你在这里打下的底子,本官不会让它塌了。”
谭中青在马上朝他深深一揖,拨转马头,沿官道朝省城方向而去。
从临江府到江陵府,官道走了好些天。这一路谭中青走得不快,每经过一个县城都要停下来看一看当地的常平仓、河堤闸口和贴在村口的粮税公告。
季安跟在后面,怀里揣着一本空白的册子,把沿途各县田亩台账和粮税征收的实际情况逐条记录在册,说等到了省衙,这本册子就是他巡检的第一手材料。
到了江陵府,谭中青先在驿馆安顿下来,次日一早换上官袍去了按察使司衙门。
按察使司衙门比临江府衙大了不止一倍,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口两尊石獬豸怒目圆睁,一只脚踩贪官,一只角顶奸佞。
谭中青在仪门前递了公文,不多时一个穿青袍的司务小跑着迎出来,拱手道方大人在二堂等您。
方岳平四十出头,面容清瘦,两鬓微霜,穿一身洗得发白的便袍坐在书案后面,看起来不像个从四品的按察副使,倒像个在书院里教书的老夫子。
他案头堆着的卷宗比赵同知办公桌上的还多,但每一摞都码得整整齐齐,卷脊朝外,按编号排列。
谭中青进门行礼,方岳平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也不寒暄,直接从案头拿起一份卷宗翻给他看。
“你在临江府办的万正源案,卷宗本司逐页看了。从铜锣粮仓追到金氏木料行,从金氏木料行追到曹安的手账,从手账追到城西私宅,最后把万正源近千两的侵吞官材案钉死——每一步都有物证,每一环都有口供。本司在各府巡查这么多年,像你这样能把一桩案子从里到外翻个底朝天的,不多。”
谭中青端端正正地坐着,没有接话。
方岳平又拿起另一份卷宗,是青溪县田亩台账的副本,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谭中青当年逐村核对后标注的实测数据。
“青溪县的田亩三联单、常平仓抽检开袋核验、洪泽湖堤的巡检日志——这些制度,是你一个人建起来的。本官看过之后让户房的人去学,户房的人回来说,青溪县的账册是整个江东道唯一经得起随时抽查的。”
谭中青说那是下官在青溪县时跟同僚们一起摸索出来的笨办法,不值一提。
方岳平笑了一声,放下卷宗,忽然换了个话题:“你在青溪县当捕快的时候,第一个案子办的是什么?”
“银镯失窃案。”谭中青说,“一个妇人丢了嫁妆银镯子,差点冤枉了她的小姑子。下官在柜子和墙之间的缝隙里找到了镯子——镯子从柜面上滑下来,顺着划痕滚进了缝里。划痕就是证据。”
方岳平靠在椅背上,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品味这四个字。
“你现在是正五品按察佥事,全省的刑名钱粮疑案都在你的巡查范围之内。本司用你,不只是因为你查案厉害——是因为你查每一桩案子,都在找那道‘划痕’。万正源案里曹安的手账是划痕,冯汝良案里金彪的调运单是划痕,柳河灌渠里那几根被锯断的木桩也是划痕。旁人查案查的是账面,你查的是账面背后的痕迹。”
他顿了顿,从案头拿起那份早已拟好的任命文书,双手递给谭中青。
“江东道按察佥事,正五品,专司全省刑名钱粮疑案的复核巡查。本司把全省最烫手的一摊子事交给你。”
谭中青双手接过文书,纸上的官印朱砂鲜红,印钮上的纹路在指尖下微微凸起。
他郑重地行了一礼,说定不负方大人所托。
方岳平伸手虚扶了一下,忽又正色道:“不过本官得提醒你,按察佥事这个位子,查的是全省的旧案积案。能压到省里的案子,要么是地方官员互相推诿的,要么是背后牵扯太深没人敢碰的。你每查一桩,就会得罪一批人。”
“下官明白。”谭中青抬起头。
“下官在青溪县当捕快时,师父周平教过我一句话——清白这个东西,攒起来难,丢起来快。”
方岳平看了他片刻,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说难怪孙正明在举荐信里写了八个字——“持心如秤,执律为剑”。
季安在按察使司衙门外面等了许久,见谭中青出来,赶紧迎上去问顺利不顺利。
谭中青把任命文书递给他,季安低头一看,镜片后面的眼睛瞬间亮了。
“正五品!大人,您是正五品了!”
谭中青从他手里接过文书,折好放进怀里,说品级越高,担子越重,先别急着高兴——去省衙户房把全省近三年未结的刑名钱粮疑案目录调出来,明天开始一件一件翻。
季安应了一声,转身小跑着往户房去了。
谭中青站在按察使司衙门的台阶上,望着省城长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和远处清江上连成一片的白帆,忽然想起他爹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儿啊,你爹这辈子窝囊,你可得争口气。”
他把手按在胸口的木牌上,大步走进了省衙的大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