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安从户房抱回来的全省疑案目录厚得像一块砖头,谭中青翻了一个多时辰,手指停在一页被折了角的记录上。
元和十八年,平湖县修堤款核销案。五年前省衙拨银五百两修清江支流堤坝,账面齐全,验收签字一个不缺,但工程完工后第二年汛期堤坝就垮了一段,淹了两个村。
县衙自查说银子没问题,府衙复查也说没问题,案子就这么压在省衙的档案库里吃了几年灰。
“五年前的旧案,当年查了两次都没查出问题。”
季安站在他身后,歪着头看那行记录。
“大人,这种陈年旧账最难翻——当年的经手人可能早就调走了,物证也可能不在了。”
谭中青把目录合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说再难翻也要翻,五百两银子修出来的堤坝第二年就垮,总得有个说法。
平湖县在江陵府东边,骑快马小半天就到。谭中青带着季安和两个按察使司的捕快天不亮出发,到平湖县衙时正是午后。
知县姓吕,单名一个安字,四十出头,面团团的,见按察使司来人,笑容堆了满脸,一开口就是“谭佥事远来辛苦,请到后堂用茶”。
谭中青没接他的茶,把省衙的调阅公文放在桌上,说茶就不喝了,请吕知县带路去当年垮塌的那段堤坝。
垮塌的堤坝在清江支流边上,离县城不远。
谭中青站在坝上往下看,当年决口的地方已经重新修过,新土和旧土的接缝像一道疤横在堤身上。
他蹲下来抓了把堤坝夯土,手指一碾就碎了,掺着细沙和枯草屑,黏性很差。真正的夯土应该用净黄土分层夯实,这种土根本挡不住水。
“当年拨了五百两修这堤,账上记得清清楚楚。”
谭中青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
“石料护坡、松木桩、夯土,三项主材加起来占了大头。石料护坡现在还能看到一截,就在这里。”
他走到堤坝东段蹲下,拿刀尖撬开一块护坡石,石头薄得像瓦片,比图纸上标的一尺二寸少了将近一半。
再往下挖,堤基的木桩拔出来一看——断口全是锯痕,长度不到图纸要求的一半,根本没有入土。
“木桩没入土,石料薄一半,夯土掺沙。”
季安在旁边逐项记录,脸色越来越沉。
“大人,这跟柳河灌渠的偷工减料手法一模一样。”
谭中青回到平湖县衙,让吕安把当年的修堤账册全部调出来。
账册保存得倒是完好,纸张虽旧,字迹清楚,每一笔采购都有供货商签字画押,验收栏里盖着县衙工房的核验印,经办人是当年的工房主事,验收人是前任吕知县。
谭中青翻到护坡石采购清单,停住了——供货商的名字赫然是“万顺石料场”,也就是柳河灌渠案里侯老六的那家铺子。
“侯老六的铺子。”
季安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他的石料生意从柳河一直做到了平湖?”谭中青继续往下翻,松木桩的供货商也眼熟——铜锣金氏木料行。
同样的供货商,同样的手法,同样在账面上做得滴水不漏。
“当年的工房主事和验收人现在在哪?”谭中青问。
吕安小心翼翼地回答,工房主事当年就调走了,验收人是前任知县,已经致仕回了原籍,就在平湖乡下。
前任知县姓郑,谭中青在平湖乡下一座旧院子里找到他时,他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
得知按察使司来人重查当年修堤案,他晾萝卜干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坐到门槛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老朽当年签那份验收单,是闭着眼签的——工房把验收文书送到老朽案头,老朽问了一句堤坝修得怎么样,工房说修好了,老朽就盖了章。没有去现场,没有逐段核对。”
谭中青看着他的眼睛,问:“你没去现场是懒政,但供货商选择、材料采购这些环节,是工房主事一个人在操办——还是有人给你递过条子?”
郑老知县又沉默了一阵,最终还是说了。
他说当年工房主事确实拿了一份供货商名单来让他批,他问过这些供货商靠不靠谱,工房主事说没问题,都是跟府衙有长期往来的老字号。
他后来隐约听说过其中一家木料行的东家跟铜锣那边某个吏员的亲属关系,但他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那份名单的源头,很可能就是铜锣那边的人。
“铜锣那边的人——是不是钱世隆?”谭中青问。郑老知县低下头去,没有否认。
季安在旁把郑老知县的口供逐字记下,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钱世隆这个名字,他已经在至少三个案子里听过了——铜锣粮仓盗粮案他是主犯,柳河灌渠案他是牵线人,现在平湖修堤案里他的影子又浮了出来。这个人在铜锣县户房掌案任上经营多年,他的触角伸得比之前查明的还要远。
谭中青回到平湖县衙时天已经黑了,他把侯老六传讯到堂,将护坡石的实测数据和图纸要求放在他面前。
侯老六这回没有抵赖,低着头说谭佥事,这批石料确实是小的供的,但规格是工房主事指定的,差价小的只拿了一小部分,大头全交给了工房主事。
“工房主事调走之后去了哪里?”谭中青问吕安。吕安翻了半天吏房档案,查出那人调去了清江县工房。
谭中青连夜派人去清江县提人。
次日午后工房主事被带进平湖县衙偏厅,看见桌上摊着的账册、侯老六的供词和郑老知县的口供,没有撑多久就交代了。
他说当年那份供货商名单是钱世隆给的,说这些铺子都是老字号,价格公道、交货及时。他当时刚当上工房主事,不敢得罪户房掌案,就照单全收了。
修堤款拨下来之后,他按钱世隆的意思把供货商换成了名单上的人,验收时也没有逐项核验。他以为事情都过去这么些年了,不可能再被翻出来。
谭中青让人把工房主事的口供逐字记下,然后转向季安,说钱世隆的影响力不是从铜锣粮仓开始的,也不是到柳河灌渠结束的。
他利用户房掌案的身份向各县工房推荐固定供货商,这些供货商背后全是他的人。
这条线至少铺了好几个县,横跨了数年,侵吞的工程款和官粮加起来远远超过铜锣案本身查明的数字。
他铺开纸笔,把平湖修堤案的查证结果详细写入巡查报告——侯老六的石料、金氏木料行的木桩、工房主事的口供、郑老知县的口供、钱世隆的跨县牵线网络,每一项后面都附了物证和签字画押。
在报告末尾他加了一句:“钱世隆身为县衙吏员,跨县串联固定供货商操纵工程,侵吞官款数额巨大,建议将钱世隆案全部线索并案彻查,逐县追缴赃款。”
写完盖上印,他把报告交给捕快,说送回省衙,呈方大人。
季安在旁边把他写在报告末尾的那段话重新誊抄了一遍,没有抬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大人,钱世隆这个人,当初在铜锣粮仓案里落网时,咱们以为他只是管仓盗粮。现在看来,他的根比咱们想的深得多。”
谭中青站在平湖县衙偏厅窗前,望着夜色里清江支流的方向,说要挖就挖到底,不管他的根伸到几个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