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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谭家村

钱世隆坐在牢房角落的木板床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墙,手上戴着镣铐,但衣襟仍然整整齐齐地拢着,头发也梳得一丝不乱。

谭中青走进牢房时,他正借着天窗透进来的一线天光翻看一本旧得发黄的账簿——那是他自己的手抄本,狱卒得了季安的吩咐,允许他每天看一个时辰。


听见脚步声,钱世隆抬起头,眯着眼认了片刻,把手抄本合上放在膝头。

“谭佥事。”

他的声音沙哑而平稳,像是在招呼一个老熟人。

“草民算计着您也该来了。铜锣、柳河、平湖——您沿着草民铺的线一县一县查过去,查到最后一站,就该回来找草民了。”


谭中青在他对面坐下,示意狱卒把栅栏门重新锁上。

牢房里光线昏暗,钱世隆背后那面墙渗着水渍,斑斑驳驳像一幅褪色的地图。

季安搬了张小几进来,把几本账册和口供副本依次排开:侯老六的、金彪的、平湖工房主事的、郑老知县的。


“钱世隆,你之前在铜锣盗粮案里交代的只是铜锣一县的事。但本官在柳河查到冯汝良的供货商名单是你拟的,在平湖查到修堤款的供货商也是你安排的。你利用户房掌案的身份,在好几个县之间串联固定供货商,操控工程采购,侵吞官款。这些事你之前一个字都没提过。”


钱世隆低头看着膝上那本手抄本,沉默了一阵,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是,草民没提。不是因为想抵赖,是因为那些案子不是铜锣的事,您当时没问。”

他抬起头看着谭中青,目光很平静,没有躲闪。

“谭佥事既然今天来问,草民就今天说。是,柳河、平湖的工程,供货商名单全是草民拟的。金彪是草民的妹夫,侯老六是跟金彪穿一条裤子的,其他几个县的窑场、石料场,也都是草民牵的线。钱世隆不抵赖,反正一个案子是死罪,十个案子也是死罪,多一件少一件没什么分别。”


季安的笔尖在纸上飞速划过,谭中青等他写完才继续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件事的?”


钱世隆想了想,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记不清具体哪一年了。大概是从金彪开木料行那年开始的——他那铺子刚开张没生意,草民就把他推荐给了柳河的冯汝良。冯汝良当时正愁找不到靠得住的供货商,一拍即合。后来一传十,十传百,其他县的工房主事也知道草民手里有份名单,想找供货商的都来找草民。草民也就顺手做了个人情,中间抽一点介绍费,不多,每单抽两成。”


“不多?”季安忍不住抬头。

“你介绍费抽两成,冯汝良抽五成,供货商自己留三成——层层盘剥下来,工程款真正用在堤坝和灌渠上的,还剩多少?柳河灌渠修完几个月就垮,平湖堤坝修完第二年就决口,你知不知道淹了多少稻田、冲了多少牛棚?”


钱世隆沉默了很久。

天窗上的光线慢慢移过他的脸,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半边脸埋在阴影里。

他终于开口时,语调比方才低沉了些:“小相公,老朽知道。老朽是农家出身,小时候家里也种田,也淹过水。后来考不上功名,只好在衙门里做吏员,一做就是十几年。起初老朽只是想帮妹夫拉几单生意,没想过会变成后来这样。但人在这个位置上,别人求到你头上,你不帮就是得罪人;帮了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到最后就算你想收手,那些供货商会放过你吗?”


他顿了顿,把手抄本翻开,递到谭中青面前。

那一页上密密麻麻记着供货商的名字和联系方式,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注了所在县和擅长的物料。

“这份名单,是草民这些年攒下来的全部。草民知道,您迟早会查到这里,这份名单也早晚要交出去的。”

他把手抄本轻轻放在小几上,往前推了推,“今天就交给谭佥事吧。”


谭中青接过手抄本翻了翻。上面涉及好几个县的供货商,覆盖石料、木料、砖瓦、桐油、石灰等几乎所有工程物料。

这份名单交到他手里,意味着钱世隆这些年苦心经营的跨县网络被连根拔起。


“还有一件事。”

谭中青把手抄本合上放在一旁。

“万正源调任前急调的那批木材,也是你经手安排的。曹安的手账上记了,这批木材运到了省城东门外的一座私宅。这座私宅的具体位置,你知道多少?”


钱世隆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嘲讽,不知道是嘲讽万正源还是嘲讽他自己。

“万正源那座私宅,草民当然知道。位置是草民帮他选的——省城东门外清水巷,门前有棵歪脖子银杏树的就是。那批木材运过去的时候,草民亲自跟船押送的。宅子里修了一座楠木厅,用的是金彪铺子里最好的木材。”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谭中青。

“谭佥事,草民给您一个忠告——万正源的根,比草民深得多。草民只是个户房掌案,最多牵连几个县的吏员。万正源做过知府,他的关系网往上走,走到省衙,走到京城。您查草民,草民认罪伏法。但您要动万正源,怕是不那么容易。”


谭中青站起来,把手抄本交给季安收好。

“不容易不代表不查。万正源的案子已经移送江东道,省城东门外那座私宅,本官会亲自去看。至于你——你交出的这份名单,本官会附在案卷里,算你坦白从宽。”

他顿了顿。

“你现在把万正源当年急调木材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一遍。”


钱世隆靠回墙上,闭上眼睛想了一阵,然后从头讲起。

他从万正源调任前一个月,曹安忽然连夜来找他,说万大人要加急调运一批木材送往省城。

万正源让他跟船押送,到了省城东门外清水巷,一个姓沈的盐商接的货。

盐商跟万正源的关系他不清楚,但他知道那座宅子的楠木厅用的全是金氏木料行的上等材。

宅子修好之后万正源请他去过一次,就在楠木厅里喝的茶,万正源当时说了一句话他记得很清楚——这座宅子,放在沈某名下,就是万某的退路。


季安把口供写好,钱世隆逐页看过,签字画押。谭中青走出牢房时,钱世隆又在身后叫住了他。


“谭佥事。”

钱世隆扶着栅栏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草民有个不情之请。金彪是草民的妹夫,但金氏木料行的事他一个人做不了主,很多事是草民逼着他干的。草民这条命是保不住了,求您对金彪从轻发落——他家里还有两个半大的孩子。”


谭中青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金彪的罪责,自有国法裁断。他的供词和认罪态度,本官会在案卷里如实记载。坦白从宽这一条,对他同样适用。”

钱世隆点了点头,慢慢退回到木板床上坐下,重新把那本手抄本——现在它已经被谭中青带走了——留下的空荡荡的膝盖理了理衣襟。


走出大牢时,季安追上他,手里攥着那份刚写完的口供,轻声说钱世隆虽然贪了这么多年,最后替妹夫求情,倒还有一点人情味。谭中青没有回答。

他把钱世隆的手抄本从季安怀里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除了供货商名单,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墨迹已经很淡了,像是写上去很久了——“元和十三年,初拟此单,本为助亲。今成罪证,悔之晚矣。”他把手抄本合上,对季安说回省衙,向方大人禀报万正源私宅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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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公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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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公门

作者: 木偶唱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