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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老桑树

谭中青回到江陵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按察使司衙门里灯火还亮着,方岳平在二堂等他。

谭中青把平湖修堤案的案卷放在方岳平案头,又让季安把钱世隆的手抄本和最新口供一并呈上。

方岳平翻完卷宗,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拿起钱世隆那份手抄本对着灯光看了片刻,念出了扉页上的小字。

“元和十三年,初拟此单,本为助亲。今成罪证,悔之晚矣。”

他把手抄本搁在案上,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

“钱世隆在户房掌案任上这么多年,这份名单覆盖了好几个县的供货商,横跨数年。本官若是早几年拿到这份名单,当年修堤案就不至于在档案库里吃这么久的灰。”


谭中青说钱世隆的口供里提到了万正源在省城东门外清水巷的私宅,门前有棵歪脖子银杏树,宅子里有座楠木厅,用的是金氏木料行的上等材。

接货的是万正源调任前急调的最后一批木材,由钱世隆亲自押船送到省城。

方岳平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阵才开口。

“那座宅子在省城地面上,查它要协调省城府衙。本官明天就发文,你持文去省城府衙调人。万正源虽然调任外省,但私宅还在,跑不了。”

他顿了顿,从案头拿起另一份卷宗递给谭中青,说万正源的事先这么安排着,眼下还有一桩案子要马上去办。

江陵府南边有个梅岭县,元和十七年省衙拨了八百两银子修一条穿山官道,账面验收合格,但去年冬天梅岭当地乡绅联名递了状子,说那条路根本没修完,只铺了不到一里就停工了,剩下的全是野草盖土的假路。

案子压了这么久,最近才被提到省里。


谭中青接过卷宗翻开,眉头微皱。

八百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修一条穿山官道却只铺了不到一里就停工,剩下的用野草盖土糊弄验收。

这种手法跟平湖修堤案如出一辙——账面上的数字漂漂亮亮,实物却是一堆豆腐渣。方岳平说梅岭是个穷县,山多地少,宗族势力盘根错节,有些乡绅在地方上说话比县衙还管用,查案的阻力不会小。

谭中青合上卷宗说这些年在下面跑,再穷的县也见过,再硬的骨头也啃过。

穷不是侵吞官款的理由,山高也不是拦着查案的道理。方岳平笑了一声,说方某就欣赏你这点——不管对面站的是谁,你都只认账册不认人。

梅岭这案子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人手不够就从按察使司调,务必把修路款的去向查清楚。


谭中青带着季安回到临时办公的偏厅,把梅岭修路案的卷宗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卷宗里的核心材料是一份乡绅联名状,措辞客气但内容尖锐,说元和十七年省衙拨银八百两修梅岭穿山官道,县衙上报说修了三里路,实际上只铺了不到一里的碎石路面就停了工,剩下的路段只是把野草铲了、盖了一层薄土,远远看上去像条路,走上去全是坑。

联名状末尾列了五六个乡绅的名字和画押。

谭中青的目光扫到其中一个名字时停住了——沈时雍。

他的手指在这个名字上轻轻敲了一下,转头对季安说梅岭这案子光靠翻账册不行,明天先去找个人。

季安凑过来看了一眼,问这个沈时雍是当年宛陵清溪庵案那位沈推官吗?

谭中青点头说是他,他被贬到岭南烟瘴之地后一直杳无音讯,后来还是他写了呈文请求宣州府复查弹劾案,才知道他致仕后回了梅岭老家,没想到这么多年后会在梅岭修路案的联名状上看到他的名字。

季安忽然正色起来,说沈推官的手稿他读过的,当年清溪庵案那份手稿看得他好几次差点掉眼泪。


两人次日一早便带着两名按察使司的捕快骑马出了江陵府,往南走,越走山越多。

官道从平坦的江岸平原拐进了连绵的丘陵地带,路两旁的稻田变成了坡地上的茶园和竹林。

到了梅岭县城时,街面只有一条主街,两旁店铺大多半掩着门。

谭中青在城西一条窄巷尽头找到了沈时雍的住处——一座青砖小院,院门虚掩着,门口种了一丛湘妃竹,竹影映在粉墙上,疏疏朗朗的。

他推门进去,院子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弯腰给一盆兰花浇水,背影瘦得像一根老竹竿。

老者听见脚步声直起腰转过身来,手里还握着那把竹柄水舀——他比谭中青想象中老得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但一双眼睛仍然亮得惊人。


“沈推官。”谭中青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沈时雍愣了一瞬,随即认出了他,手里的水舀子掉进水缸里溅起一片水花。

他顾不上擦溅在衣襟上的水,快步上前一把攥住谭中青的手腕,嘴唇动了动却半天没说出话来,眼圈先红了。

他拉着谭中青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坐下,又朝屋里喊了一声快沏茶,声音是颤的。

片刻之后一个十来岁的小童端了茶出来,沈时雍亲自把茶盏推到谭中青面前,说谭佥事,老朽这些年一直在打听你的消息——听说你从青溪县一路做到按察使司,查了颖川粮仓,办了清溪庵,扳倒了秦仲元。

老朽那本藏在清溪庵后面的手稿,是你收的。

谭中青从怀里掏出那本手稿,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全卷了,但沈时雍的字迹仍然清晰可辨——“若后来者见此稿,请代余向死者焚香一炷。沈时雍,于岭南瘴疠之地,遥拜。”

沈时雍双手接过手稿,低头看着自己多年前写下的那行字,两行清泪无声地淌下来,滴在泛黄的纸页上。


他把手稿贴在胸口沉默了很久才轻轻放在桌上,抬头看着谭中青,神色忽而郑重起来。

“谭佥事今天来梅岭,是为了修路款的案子吧?”

谭中青点头说梅岭乡绅的联名状递到了省衙,他是来查账的。

状子署名里有沈推官的名字,便想先来找他问问当年的情况。

沈时雍把茶盏往旁边一推,站起来走到屋角一只旧木箱前翻了一阵,找出几封书信和一本泛黄的账册递给谭中青,说联名状是他写的,修路款的事他追了两年,从梅岭追到府衙,从府衙追到省衙,全被挡了回来。

那八百两银子只修了不到一里路就停工了,剩下的工程款被县衙工房主事和梅岭最大的乡绅联手侵吞了。

县衙工房主事姓廖,乡绅姓魏,叫魏敬堂,是梅岭魏家的族长。

魏家在梅岭势力极大,县衙一半的吏员都跟魏家沾亲带故。

廖主事把修路款拨到魏敬堂名下的一家石料场,石料场开了一张假发票,石料根本没送到工地,银子就进了两个人的口袋。

他当时找到县衙要求查账,知县说账目没问题,把他挡在门外。

他直接去了府衙,府衙说没有省衙的批文不能跨县查案。

一来二去拖到现在,路还是那条烂路,银子还是那笔烂账。


谭中青一边听他说话一边翻着账册。

账册是沈时雍自己记的,每一笔都列得清清楚楚——修路款总额八百两,石料费报了三百两,实际只运了不到五十两的石料;

人工费报了两百两,实际雇的工匠干了不到一个月就停工了;

剩下三百两是“管理费”和“杂费”,全进了廖主事和魏敬堂的私账。

季安在旁边接过账册逐页翻阅,核完之后摘掉眼镜揉了揉眼睛说,沈推官这本账记得比县衙户房的账册还仔细。


谭中青把沈时雍的账册收好,站起身来朝他郑重地拱了拱手。

“沈推官,这本账册本官收下了。当年清溪庵的案子,你为了替那些冤死的女子讨公道,被贬到岭南;如今在梅岭,你还是为了替老百姓追修路款,一追就是数年。你的冤屈,本官当年在宛陵替你平了一半——另一半,等这桩案子查完,本官替你一起平。”

沈时雍站在湘妃竹下目送他出门,朝他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白发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颤动。


谭中青离开沈家小院后直接去了梅岭县衙。知县姓陶,单名一个裕字,四十出头,白面微须,是那种见面先倒苦水的官。

谭中青把省衙的调阅公文一亮,陶裕的脸色就不对了,嘴上还在连声说配合配合。

他翻开沈时雍的账册,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说梅岭修路款总额是八百两,账面验收是修了三里路,可本官今天来之前已经去现场看过——路面碎石铺了不到一里,剩下全是野草盖土。

陶知县,这条路你验收过没有?陶裕的额头开始冒汗,手帕擦汗越擦越多,支支吾吾说那是前任知县经手的工程,他只是签了个字。


“前任知县的事,本官会另外去查。但验收签字的是你,工程档案归你管,账册也在你县衙户房里。本官现在就要调阅元和十七年修路款的全部账册和工程档案。”

谭中青说完看了陶裕一眼,语气忽然加重了几分。

“陶知县,你刚才说前任知县经手——前任知县是谁?现在人在哪里?”

陶裕擦汗的手绢掉在地上,低下头去,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前任知县……姓魏,单名一个楷字。是魏敬堂的堂侄。去年调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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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公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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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公门

作者: 木偶唱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