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中青站在梅岭县衙偏厅里,窗外是午后明晃晃的日头,屋里却像压着一层看不见的乌云。
陶裕站在他对面,手绢捡起来了,攥在手里揉成一团,额头上刚擦过的汗又渗了出来。
“前任知县魏楷,是魏敬堂的堂侄。”
谭中青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用锤子敲在陶裕的神经上。
“修路款是魏楷批的,石料场是魏敬堂开的,验收签字是你陶知县签的。叔侄联手,把八百两修路款从县衙批出来,经过魏家石料场的假发票,最后流进了自家人的口袋。陶知县,这笔账,你签验收单的时候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陶裕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手绢又掉在地上,这回他没弯腰捡。
“谭佥事,下官……下官当时刚到任,对梅岭的情况不熟。魏楷交接的时候说这条路已经修好了,验收文书也拟好了,只等下官签字。下官问了一句要不要去现场看看,魏楷说路在山里,来回要大半天,路况不好,轿子进不去。下官就……就在文书上盖了章。”
“轿子进不去,你就没去?”
季安在旁边捧着沈时雍的私账,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陶知县,那是八百两官银修的官道!你连轿子都懒得下,章倒是盖得利索。”
陶裕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低下头去,不再辩解。
谭中青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让季安把沈时雍的私账摊在桌上,指着其中一页对陶裕说。
“沈推官的账册上记得很清楚——石料费报了三百两,实际运到工地的石料不到五十两。人工费报了两百两,工匠干了不到一个月就停了工。剩下三百两管理费和杂费,全进了廖主事和魏敬堂的私账。陶知县,你是验收签字的人,这条路你到底去看过没有?如果看过,路面铺了多长?碎石多厚?排水沟挖了没有?”
陶裕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蝉鸣一声比一声刺耳。
他终于开口时,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在认罪。
“下官没有去看过。验收那天,魏楷派了个人来县衙,说路已经修好了,文书也拟好了。下官当时手头积压了几件公文,心里想着前任知县亲自经手的工程应该不会出大问题,就在验收单上签了字盖了章。”
“魏楷派来的人,是谁?”谭中青问。
“是县衙工房的廖主事。”陶裕说。
谭中青不再问了。他让季安把陶裕的口供逐字记下,陶裕签字画押。然后他对陶裕说。
“陶知县,你验收失察、偏信下属、未到现场核实就签字盖章,这个过错本官会在案卷里如实记载。但你今天如实交代了魏楷和廖主事的关系,本官给你记一个坦白。眼下本官要调阅元和十七年修路款的全部账册,你现在就带路去户房。”
陶裕连连点头,亲自领着谭中青去了户房。
账册保存得倒还完好,封皮上积了一层薄灰,翻开之后墨迹清晰,每一笔拨付都有经手人签字。
谭中青让季安把账册逐页比对,重点核查石料采购、人工费用和管理费三项。
季安坐在户房角落里翻了一个多时辰,把沈时雍的私账和县衙账册逐条对照之后,做了一张比对表。
县衙账册上的石料采购费是三百两,沈时雍私账记录的实际石料不到五十两;
人工费账面上是两百两,私账记录是工匠干了一个月就停工;
管理费和杂费账面上是三百两,私账记录是全部进了廖主事和魏敬堂的私账。
谭中青看完比对表,让季安把廖主事传唤到户房。
廖主事五十出头,干瘦,一进门看见桌上的账册和沈时雍的私账,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谭中青把比对表推到他面前,说:“廖主事,修路款的石料采购是你经手的。账面上报了三百两,实际运到工地的石料不到五十两。剩下的石料去了哪里?”
廖主事低着头不吭声。谭中青又把管理费那一项指给他看,说三百两管理费全进了你和魏敬堂的私账。
魏楷是你前任上司,魏敬堂是你同伙,这条路从头到尾就是你们三个人联手做的局。
廖主事沉默了一阵,然后忽然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沙哑。
“谭佥事说得没错。修路款就是魏楷批的,魏敬堂拿的,小人经手的。小人承认。但小人要说一句——魏敬堂在梅岭的势力有多大,谭佥事可能还没有切身体会。县衙里一半的吏员都跟魏家沾亲带故,这条路修了快两年,谁不知道它只修了一里?谁不知道银子进了魏家的口袋?可谁敢说?陶裕知道,但他装不知道。府衙也知道,但魏楷在府衙有同年有人情,公文到了府衙就被压下来了。沈时雍追了两年,从县里追到府里,追到最后差点把命都搭进去——要不是他致仕回梅岭,现在怕是还在岭南待着。”
“沈时雍的麻烦,跟你们有没有关系?”谭中青问。
廖主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当初沈时雍来县衙查账,是小人把他挡回去的。魏敬堂嫌他碍事,托人给府衙递了话,想把他也弄走。后来听说他自己致仕了,就没再追究。”
谭中青把廖主事的口供逐字记下,让他签字画押。
然后他站起来,对陶裕说现在去现场,看看那条路到底修成了什么样。
一行人出了县城,沿着山路往上走。梅岭的穿山官道蜿蜒在崇山峻岭之间,路面时宽时窄,走到半山腰时谭中青停住了。
脚下的路面从碎石变成了泥土,泥土上稀稀拉拉地长着野草,再往前走几十步,泥土下面露出大片的原土层,连野草都不长了。
放眼望去,整条路只有山脚那一段铺了碎石,其余的地方只是把野草铲了、盖了一层薄土,雨水一冲就塌了下去,坑坑洼洼连驴车都过不去。
更严重的是,山坡一侧的排水沟根本没有挖,雨水顺着路面往下淌,把路基冲出了好几道深沟。
有一段路基已经塌了半边,碎石和泥土混在一起滑进了山涧,剩下的半边路宽度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季安用尺子量了碎石路面的长度,又量了塌方段的宽度,把数据记在本子上,合上本子。
“大人,碎石路面不到一里,塌方路段有十几丈。图纸上标注的排水沟根本没有施工,路基也没有夯实。这条路别说走马车,连驴车都过不去。”谭中青站在塌方的路基边上往下看了一眼,山涧里散落着碎石和泥土,正是当年草草铺上去又被雨水冲下来的“路面”。
他转身对陶裕说:“陶知县,你刚才在县衙里说,验收的时候没来现场。现在你亲眼看到了,这条路就是魏楷批的、廖主事经手的、魏敬堂供货的。你现在还觉得魏楷是前任,跟你有关系吗?”
陶裕站在塌方的路基边上,望着脚下那条被冲垮的官道,沉默了很久,然后摘下乌纱帽,托在手里,朝谭中青深深鞠了一躬,说下官有罪,愿听谭佥事发落。
谭中青没有当场处置他,只是说把你的乌纱帽戴上,回县衙再说话。
然后对季安说,把魏敬堂的石料场和魏家账册一并查封,相关涉案人员全部传讯到县衙。季安应声去了,带着两个捕快下山直奔魏家石料场。
谭中青站在塌方的路基上,望着远处的梅岭县城,心里盘算着魏楷的去向。
魏楷是魏敬堂的堂侄,已经调任他县,要传讯他必须跨县拿人。
他回到县衙之后立刻写了一封协查文书,请求调阅魏楷现任地的任职档案并传讯魏楷本人,盖上按察使司的大印,交给捕快连夜送出。
季安在当天傍晚查封了魏家石料场,把魏敬堂带回了县衙。魏敬堂六十出头,须发花白,穿着一身酱色绸袍,被带进偏厅时神态自若,进门先拱手。
“谭佥事远来辛苦,魏某有失远迎。不知谭佥事传魏某来,有何见教?”
谭中青把石料场的假发票、廖主事的口供、沈时雍的私账和陶裕的供词一一摊在桌上,不紧不慢地说:“魏敬堂,修路款八百两,你的石料场虚报了三百两石料费,实际运到工地的石料不到五十两。另外三百两管理费,全进了你和廖主事的私账。这条路是你堂侄魏楷批的,你开的石料场供货,你们两个联手套走了多少官银,还要本官一笔一笔帮你算吗?”
魏敬堂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嘴角那道纹路硬生生地僵在那里,过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谭佥事,这里是梅岭,不是江陵。你查案查到我魏家头上,就不怕出不了梅岭吗。”
谭中青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本官是朝廷命官,持的是按察使司的令牌,查的是侵吞官款的案子。你威胁朝廷命官,罪加一等。你若有话,到大堂上去说。若想威胁本官,你这份口供本官现在就记进案卷。”
魏敬堂嘴唇抖了几下,最终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谭中青让人把魏敬堂带下去收监,然后在偏厅里铺开纸笔,开始写巡查报告。
从沈时雍的私账到县衙账册的比对,从陶裕的供词到廖主事的坦白,从魏家石料场的假发票到魏楷的涉案线索,每一项后面都附了物证和签字画押。
写到最后他加了一句:“梅岭修路款侵吞案,涉案官银八百两,追回赃款、惩治贪吏之外,建议将原知县魏楷依律革职拿问。”
季安在旁边磨墨,看着他把最后一个字写完,搁下笔。
“大人,梅岭这案子,从沈推官的私账到魏家的石料场,全被您翻了个底朝天。方大人当初让您来梅岭,怕是也没想到会牵出这么多人。”
谭中青把报告递给捕快连夜送往省衙,说沈推官追了两年没追回来的修路款,他追回来了。
方大人的意思是,梅岭这案子不是孤案,全省的旧案积案,要一桩一桩重新过筛子。明天先回省衙,向方大人复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