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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豆角架下

季安熬了大半夜,把全省未结的刑名钱粮疑案目录重新整理了一遍。

谭中青推门进来时,他趴在桌上睡着了,眼镜歪在一边,手边摊着那张墨迹未干的清单。

谭中青没有叫醒他,轻轻抽出清单,就着渐亮的天光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平湖修堤案已经结了,但类似的工程侵吞案在全省还有好几桩。

有虚报损耗的,有冒领赈灾粮的,有河滩官地被乡绅霸占的。

每一桩背后都有具体的姓名和具体的数字,每一桩都意味着有老百姓的血汗钱被人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他看完清单,用手指在“万正源私宅案”这一行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桩案子目前排在所有未结案件的首位。方岳平推门进来时,谭中青正把清单折好放进袖中。

方岳平扫了一眼趴在桌上的季安,又看了看谭中青眼下的青黑,说你又一夜没睡。

谭中青说睡了,在椅子上眯了一个时辰,又把梅岭修路案的结案文书递过去,说陶裕的处置建议已经拟好了,请方大人过目。


方岳平翻了翻,点头说陶裕验收到场不实地查看,失察渎职,你建议降职罚俸,分寸恰当。

魏楷的跨县传讯文书本官已经签发了,最迟后天就能把人提到省衙。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公文,说省城府衙的协查回函今早刚到,东门外清水巷确实有一座私宅,门前有棵歪脖子银杏树,宅主登记在盐商沈某名下,跟钱世隆供述的完全吻合。

省城府衙已经派了人去守住前后门,你随时可以带人过去。


季安被说话声惊醒,猛地抬起头,眼镜差点掉在地上。

方岳平看了他一眼,笑着摇了摇头说你们主仆俩一个比一个不要命,然后转向谭中青正色道,万正源是调任外省的前知府,查他的私宅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让谭中青务必带足人手,把物证一件不落全部封存。

谭中青应声领命,走出二堂时季安已经抱着文书囊小跑着跟上来,说省城东门外清水巷,他刚才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了,连说现在就去。


省城东门外,清水巷藏在几条繁华大街的背后,巷子不宽,两旁的院墙都是青砖灰瓦,门前大多种着花草,安静而低调。

谭中青带着季安和按察使司的捕快们走到巷子深处,远远就看见一棵歪脖子银杏树立在一座宅院门前。

树干粗壮,少说也有几十年树龄,扇形的叶片在晨光里泛着金黄。

宅门紧闭,门楣上没有挂匾额,只在门框右上角刻了一个极小的“沈”字,与钱世隆供述的“挂在沈某名下”完全吻合。


季安上前叩门,门内寂静无声。谭中青示意捕快上前,撞开门闩推开了两扇黑漆大门。门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惊起了院子里一群麻雀。

谭中青跨进门槛,在院子里站定,举目四望,整座宅子占地不小,前院花木扶疏,回廊曲折,用料极尽考究。

廊柱全是径围粗壮的上等松木,漆面下的木纹清晰漂亮,与曹安手账上记录的“松木”规格完全一致。

后花园里矗立着一座楠木厅,整座厅堂的梁柱全用楠木,色泽沉稳,木纹细密如丝,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

厅前台阶的石料是青条石,与当年码头堆货场用的官石同出一脉。


季安拿着曹安的手账逐项比对,验完廊柱、清点石阶、看完楠木厅的梁柱和门窗,合上手账,对谭中青说木材、石料、砖瓦全部能对上,手账上写的松木、杉木,院子里全有;

楠木厅的楠木虽然不在手账记录里,但钱世隆的口供里专门提到了这批楠木是金氏木料行压箱底的存货,被万正源以极低的价格“买”走的。


“把整座宅子的木料、石料全部拍照登记,逐项比对,列出清单。”谭中青说,“物证一件不留,全部封存。万正源用官材修的这座宅子,一根木头一块石头都不许少。”


季安带着捕快们从楠木厅开始,逐一测量记录,连石阶的厚度都与当年府库出库记录做了对照。

午后清单整理完毕,共列明松木、杉木、楠木上百根,石料、砖瓦数十项,与曹安手账及府库出库记录完全吻合。

谭中青在楠木厅前的石阶上坐下来,把清单从头到尾核对了一遍,然后将清单连同曹安的手账、钱世隆的口供、府库出库记录一一归档封存,让捕快们将整座宅院前后门全部贴上按察使司的封条。


回到按察使司衙门,谭中青把清水巷私宅的物证清单和查封文书呈给方岳平。

方岳平逐页翻完,说万正源这座私宅用官材修得像座行宫,从木料到石料到砖瓦全是公帑买的,他把临江府的府库当成了自己的私库。

这案子证据链已经闭合,万正源虽然调任外省,但物证在、人证在、账证在,他跑不了。

本官明天就把全案卷宗移送吏部和都察院,请求革职拿问。


他放下清单,抬头看着谭中青,神色忽然缓了下来。

“你从铜锣粮仓一路追到这座楠木厅,把万正源的底牌一张一张全部掀开。这些年在江东道各府巡查的官员不少,能把一桩案子从里到外翻到这个程度的,你是第一个。”

他从案头拿起另一份文书,是吏部发下来的考评回执,红印鲜亮,字迹端正如刀裁。他把文书推给谭中青。

“上次本官给吏部呈报你查办万案的考评,吏部的回执下来了——考评为优等,吏部核准你继续担任按察佥事,专司江东道全省旧案积案复核。这是正式任命,不是借调,是实授。”


季安在旁边捧着茶壶,镜片后面的眼睛亮得发光。

谭中青双手接过文书,朝方岳平深深一揖。

方岳平虚扶了一下,忽又正色道万正源的案子虽然证据确凿,但他毕竟做过多年知府,同年故旧不少。

卷宗到了吏部和都察院,会不会有人从中作梗,本官也不敢打包票。

不过这些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了——你的职责是把案子查实查透,至于案子到了上面怎么处置,自有国法。


谭中青端端正正地坐着,说他明白。万正源侵吞官材折银过千两,证据链完整,他已经尽了自己的职责,剩下的交给国法。

方岳平点了点头,说还有一件事——你上次呈报的那份全省未结案件清单本官看了,里面有一桩案子要优先办。

清江县去年秋粮征收,常平仓账面存粮和实物存粮差了三百石,县衙报的是自然损耗,但本官收到密报,说不是损耗,是管仓吏伙同户房的人把粮食偷偷运出去卖了。

案子不大,但手法跟铜锣粮仓案如出一辙,你亲自去一趟清江。


谭中青接过案卷,说清江是他当年在宣州府查三县粮案时去过的县。

当年管仓吏郑文奎私划三百石粮食填石桥县的窟窿,清江的粮仓从那时候起就有漏洞。

现在又出同样的事,确实该去。

季安已经把他的文书囊整理好了,说清江的账册去年换过一轮,新的管仓吏他不熟,但户房掌案应该还是当年那位沈仓使。

谭中青看了他一眼,把任命文书折好放进怀里,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说那就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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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公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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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公门

作者: 木偶唱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