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县离江陵府不远,骑快马当天就能到。官道沿着清江一路往南,谭中青在马背上把赵同知转来的那份密报又看了两遍。
密报上说常平仓管仓吏姓洪,叫洪大有,是去年新换的。
前任管仓吏因为“身体不适”辞了差事,洪大有接手不到半年,账面存粮就和实物对不上了。
季安在旁边骑着马,一边翻清江县户房的花名册一边汇报,说洪大有这个人之前在铜锣县户房做过几年书吏,后来调到清江,去年才被提拔为管仓吏。
他在铜锣县户房做书吏的时间,跟钱世隆在铜锣任户房掌案的时间有重叠。
谭中青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夹了一下马肚。
到了清江县衙,知县姓马,单名一个骏字,三十五六岁,瘦高个儿,说话做事带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利索劲。
谭中青把按察使司的调阅公文一亮,马骏二话不说就带路往常平仓走,边走边介绍情况。
他说去年秋粮入库时账面存粮是一千二百石,年底盘点时实物只剩九百石,差了三百石,报的是鼠患损耗。
但他事后悄悄找人查过,粮仓的防鼠墙和石灰线都完好无损,鼠患不可能吃掉三百石粮食,所以直接写了密报递给府衙。
谭中青问前任管仓吏现在在哪,马骏说辞职之后就离开清江了,听说回了铜锣老家。
到了常平仓门口,管仓吏洪大有已经候在那里了。
此人四十五六岁,中等身材,面皮白净,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吏袍,嘴角挂着笑,但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迎上来拱手行礼。
谭中青说本官要逐仓盘点,洪大有笑着应了一声,取出钥匙打开了甲字仓的仓门。
仓门一开,一股粮食特有的干燥气味扑面而来。
麻袋码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堆到仓顶横梁,每一排之间都留了通风间隙。季安拿着账册逐排核对麻袋数量,一路点过去,数字都对得上。
谭中青走到仓房最深处,停在了靠墙那一排麻袋前面。
他注意到靠墙那几排麻袋的码放方式和外面几排有些不同——外面几排的麻袋都是平放堆叠,袋口朝里,而靠墙这几排的麻袋是竖着码的,袋口朝上,码放的方向跟整间仓房的规律不一致。
他伸手按了按最上面几袋,饱满扎实,是新粮的触感。
把手往下移了几层,按到中间一袋时手指的触感变了——麻袋表面依然平整,但里面装的东西又硬又涩,像是一整块压实的粉末。
他把那袋粮食拖出来放在地上,解开扎口的麻绳,把手伸进去抓了一把。
面上是一层金黄色的新稻,稻壳在指缝间滚动。
他把手往深处探,再抓出来时五指间淌下来的不是稻谷,而是暗灰色的粉末,夹杂着结成硬块的灰绿色霉团和干瘪发黑的空稻壳。霉味扑面而来。
他把手摊开,掌心上那团发黑的霉粉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洪大有。”
谭中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霉粉,语气很平静。
“甲字仓靠墙这几排麻袋,面上是新粮,底下全是发霉的陈粮和稻壳灰。你是管仓吏,这些麻袋是你经手码放的——谁让你这么做的?”
洪大有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站在仓门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两只手在吏袍上反复搓着。
谭中青让季安把靠墙那几排麻袋全部打开。
捕快们一口气开了几十袋,结果完全一样——面上铺一层新粮,中间填充霉变陈粮和稻壳灰。
季安逐袋记录完站起来,报了一个数字:甲字仓靠墙空麻袋加上填充麻袋,折算下来虚报了一百五十石。
另外两个仓还没查,但光甲字仓这一项就已经把三百石缺口填上了一半。
谭中青对洪大有说,前任管仓吏辞职回了铜锣老家,这三百石粮食的窟窿是他留下的。你接手的时候不知道仓里有问题吗?洪大有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开口了,声音又低又哑。
“谭佥事,小人接手的时候前任仓使根本没做交接——他把钥匙往小人桌上一放,说了句‘仓里粮食都在账上’,就走了。小人打开仓门盘了一遍,发现实物少了三百石,当时就想上报。但户房掌案沈仓使跟小人说,这件事先压一压,等明年夏粮入库再想办法填回去。”
“沈仓使?”
谭中青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他记得这个名字——当年查清江桥案时,清江县常平仓的前任仓大使姓沈,因为郑文奎私划三百石粮食的事被暂停了仓使职务。
后来这桩案子结了,郑文奎被革职追赃,沈仓使因为失察被降职,没想到几年过去,他不仅没离开清江县衙,反而调任户房做了掌案。
谭中青问沈仓使现在在哪。
洪大有说沈仓使今天在户房做夏粮征收的预算表,应该还在县衙。
谭中青让两个捕快立即去户房,把沈仓使带到常平仓来。
等待的间隙,他把乙字仓和丙字仓也逐仓抽检了一遍。乙字仓没有问题,实物和账面吻合。
丙字仓靠墙位置同样发现了少部分填充麻袋,折算下来虚报了几十石。
三个仓加起来,虚报总额刚好三百石,跟马骏密报的数字完全吻合。
马骏站在仓门口看着那些被拆开的发霉麻袋,脸色难看得像锅底,说谭佥事,下官上任时前任知县交接得仓促,常平仓的账册他只翻了翻总数,没来得及逐仓盘点。
这三百石的窟窿是下官的失职。
谭中青说马知县,你发现问题之后没有捂盖子,主动写了密报呈送府衙,这份担当比你在常平仓交接时的失察更值得肯定。
失察有过,揭发有功。
本官会在巡查报告里如实记录。马骏眼圈微红,朝他深深一揖。
不多时沈仓使被带到了常平仓。
几年不见,他老了不少,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进门看见谭中青,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谭中青开门见山,说沈仓使,当年清江桥案,你因为失察被暂停了仓使职务。
没想到你不仅没离开县衙,反而升了户房掌案。现在常平仓又出同样的事——三百石粮食被虚报损耗,实物和账面差了整整三百石。
管仓吏洪大有指认,你让他不要上报,等夏粮入库再填窟窿。
沈仓使沉默了一阵,然后抬起头来,没有否认,只是说谭佥事,老朽确实跟洪大有说过那句话。
老朽知道这不合规矩,但当时的情况是前任管仓吏突然辞职,留了一个三百石的窟窿,一时追不回来。
老朽想着等夏粮入库用新粮补旧账,把账面做平,不惊动上面。这是老朽的主意,洪大有只是听命行事。
谭中青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开了口。
“沈仓使,当年清江桥案,前任掌案鲁师爷在洪泽湖修堤时虚报土料、私吞木桩款,犯的是贪墨罪。你当时说,你只是失察,不是同谋。本官信了,给了你一个降职处分,让你继续在县衙做事。现在你升了户房掌案,做的却是隐瞒虚报、欺上瞒下——你的失察,已经变成故意了。”
沈仓使的眼睛发红,嘴唇抖了好一阵才挤出一句话。
“谭佥事,老朽对不住您的信任。”
谭中青没有接话,让季安把沈仓使的口供逐字记下,让他签字画押。
然后对马骏说,洪大有接手时发现了窟窿,但被沈仓使压住了。
前任管仓吏突然辞职回了铜锣老家,三百石粮食的窟窿是他留下的。
这个人的下落要查清楚。
另外,清江县常平仓从今天起彻底清查,所有麻袋开袋核验,不许再出现面上新粮底下霉粮的情况。
开袋核验列为常平仓的常规制度,每个季度抽检一次,抽检结果直接报送省衙。
马骏郑重地应了一声。
回到江陵府时,夜已经深了。
季安在灯下整理案卷,忽然抬头说沈仓使这个人挺让人唏嘘的,当年谭中青给他机会留在衙门,他是感激的,可感激归感激,出了事第一反应还是捂盖子。
谭中青说所以制度比人心可靠。
他在清江推的开袋核验制度,不只是给清江县定的,他要建议方大人全省推行。
次日一早,谭中青把清江粮仓案的案卷呈给方岳平,同时附了一份《全省常平仓开袋核验细则》草稿。
方岳平翻完案卷,又看完细则,提起笔在呈文末尾写了一行字。
“准。即日起江东道全省常平仓均须每季度开袋抽检一次,抽检结果直报按察使司备案,不得有误。”
写完搁下笔说谭佥事,清江这个案子不大,但你推的这条制度会堵住全省常平仓的漏洞。
能从小案子里看出大问题,才是按察佥事真正的本事。方岳平又把一份文书从案头拿起来递给他,说你的任命吏部已经正式批复了——实授按察佥事,正五品衔。
孙知府和赵同知联名给吏部写了举荐折,里面有一句话,说你在临江府期间清查积案、追回赃款无数,却从不居功自傲,每结一桩案子必将功劳归于同僚。
吏部考核官在折子末尾批了八个字——“持身以正,断案以公”。你的任命,明天就张贴到省衙公告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