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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知府

方岳平把吏部发来的任命文书放在案头时,谭中青正从清江县回来,袍角还沾着常平仓里的稻壳灰。

他还没来得及换官袍,方岳平就让司务把他叫进了二堂。

方岳平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两份文书——一份是吏部对谭中青按察佥事的实授批复,墨迹还是新的;另一份是从宣州府发来的急递公文,封皮上盖着孙正明的官印。


“孙正明要告老了。”

方岳平开门见山,把那封急递公文推到谭中青面前。

“他在宣州府做了十几年知府,身体一直不太好,今年开春又病了一场,递了告老折子。但他在这份公文里还夹了一封私信,专门提到你。”


谭中青接过公文,里面果然夹着一封私信。

孙正明的字迹比几年前更瘦硬了些,但每一笔都还是那么稳,像用尺子量过似的。

信中先是简略说了自己的身体近况,说腿疾复发,久坐批阅公文已感吃力,而后话锋一转,说宣州知府一职出缺在即,他临去前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继任人选。

他拟了一份举荐名单,名单上只有一个名字——谭中青。


“孙知府说,当年你在宣州府做推官时查的三县粮案,案卷至今还锁在府衙吏房里,被历任推官当作范本。他教过的下属里,你是最让他省心的一个。”

方岳平顿了顿,从案头又拿起另一份文书,纸张泛黄,折痕处已经磨出了毛边。

“这封是王克明老大人从京城寄来的。他如今在吏部做给事中,官不大,但说话有分量。他在信中说,青溪县这几年田亩台账无一差错,常平仓存粮账实相符,沿江各村堤坝闸口的巡检记录年年都是全府第一。这些底子全是你当年打的。他原话是——‘此人若牧一府,可保万民安枕。’”


谭中青握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王克明是他最敬重的老知县,当年在青溪县一步步带他从主簿做到代理知县,临走时把知县大印交到他手里,他至今记得那只手按在自己肩上的分量。

如今老大人远在京城,还在替自己说话。


他放下信,抬头看着方岳平。

方岳平也在看他,目光里有一种他很少在这位冷面按察副使脸上见到的温和。

“孙正明、王克明,一个是你旧日上司,一个是你启蒙恩师。他们两人的举荐信同时递到吏部,分量有多重,你心里清楚。”

方岳平从案头拿起那份任命文书,双手递了过来,“吏部已经批了——孙正明告老之日,就是你接任宣州知府之时。从五品衔,牧一府七县。”


谭中青双手接过文书。

纸上的官印朱砂鲜红,印钮纹路在指尖下微微凸起。知府。从五品。

七年前他挑着菜筐走进青溪县城时,连腰牌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七年后,他要回到当初孙正明坐过的那个位置上,管着包括青溪在内的七个县。


“下官……”

他开口才发现自己嗓子有些发涩,顿了一下才把话说完整。

“下官定不负两位老大人所托,不负方大人栽培。”


方岳平伸手扶了他一把,脸上恢复了几分惯常的严肃。

“栽培谈不上。本官用你,是因为你值得用。你在宣州府做过推官,对宣州七县的田亩、粮仓、水利、刑名都了如指掌。青溪、清江、石桥、枣林——这些县你一个个查过,它们的底子你比谁都清楚。你去宣州做知府,比任何人都合适。”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几分。

“只是本官也有私心。你在按察使司做佥事不过大半年,全省积压的旧案被你清了一小半。你这一走,本官手头能打硬仗的人又少了一个。”


谭中青站直了身子,郑重道:“方大人,下官去宣州,在地方上整饬吏治、规范钱粮,说到底也是为按察使司减轻积案。宣州七县若能做到账实相符、仓廪充盈、堤坝坚固,将来省衙也就少了无数需要跨县追查的疑案。大人若有用得着下官的地方,一纸公文,下官随叫随到。”


方岳平看着他,难得地笑了一下,说有你这句话就行。

然后从案头拿起另一本薄薄的手册,递给谭中青。

“这是本官这些年巡查各府时随手记的一些心得,多是关于钱粮核查和刑案复核的门道。比不上你编的那本核查细则实用,但你拿去看看,或许有用得上的地方。”


谭中青双手接过手册,翻开扉页,上面是方岳平工工整整的四行小字——“持心如秤,不偏不倚;执律为剑,不枉不纵。”

他看了片刻,朝方岳平深深一揖,转身出了二堂。


季安在廊下等他,见他手里拿着任命文书,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瞬间亮了,迎上来压低声音问是不是吏部的正式任命下来了。

谭中青把文书递给他,季安翻开一看,差点把手里的茶壶摔在地上,随即对着廊柱连拍了好几下,说从五品,天哪。


“你跟我去宣州。”谭中青说。

“府衙户房主事的位置,我给你留着。”


季安愣了一瞬,随即用力点头,镜片后面似乎有些反光,他飞快地推了一下眼镜,说了句下官这就去收拾行李,然后小跑着往吏房去了。


几天后,谭中青把按察使司手头未结的案卷全部整理归档,该移交的移交,该封存的封存。

方岳平站在按察使司衙门前的台阶上送他,没有多说什么,只在他翻身上马时说了一句。

“宣州交给你,本官放心。”

谭中青在马上朝他深深一揖,拨转马头,带着季安沿官道朝宣州府方向而去。


从省城到宣州府的官道他走过无数遍,但这一次马速放得格外慢。

路过青溪县时,他特意绕了进去。县衙门口那两尊石狮子还是灰扑扑的模样,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比他离开时又粗了一圈,枝繁叶茂,把半个院子都罩进了荫凉里。

周平拄着那根枣木短棍站在树下,远远看见他翻身下马,喊了一声“谭头儿”,大步迎上来,两个人在槐树下相对无言了片刻,周平擂了他肩膀一拳,说了句你这小子。

谭中青把接任宣州知府的消息告诉了他,周平沉默了一阵,然后咧开嘴笑了,说以后该改口叫谭大人了。


谭中青在周平家喝了碗米酒,又去谭家村看了三叔公。

三叔公老得耳朵更背了,坐在桑树底下抽旱烟,谭中青蹲在他跟前说了三遍“三叔公,我当知府了”,他才听清楚。他把旱烟袋从嘴里抽出来,浑浊的老眼眨了又眨,说知府是多大,比知县还大吗。

谭中青说比知县大,管七个县。

三叔公哦了一声,又问那你还管不管青溪县。谭中青说管。

三叔公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旱烟袋重新塞回嘴里,说了句那就行,可得把青溪管好。


谭中青在爹娘坟前烧了纸钱。

坟头的草又长高了,他蹲下来拔了好一阵才拔干净。

他把吏部的任命文书摊开放在坟前,心里默念了几句,然后磕了三个头。

纸灰被风卷起来飘过老桑树的枝头,往田野的方向飞远了。


到达宣州府那天,孙正明在府衙后堂等他。

孙正明比几年前老了许多,头发全白了,腿脚也不太利索,从椅子上站起来时需要用双手撑着桌沿。

但他看见谭中青走进后堂的那一刻,眼睛里的光是谭中青从未见过的——像是卸下了肩上一副挑了太久的担子。


“中青!”孙正明没有客套,直接拉着他在旁边坐下。

“本官这个知府做了十几年,最大的遗憾就是宣州府七县的账册始终没能全部理干净。你当年做推官查三县粮案,把清江、石桥、枣林的窟窿全堵上了。但其他几个县,本官知道还有问题,只是实在没有精力去查了。”

他从案头拿起那颗宣州府衙的官印,双手递给谭中青。

“现在我把这颗印交给你。你办事,我放心。”


谭中青单膝跪地,双手接过官印。印钮冰凉,沉甸甸地压在他掌心里,比当年青溪县那颗知县大印重了不知多少倍。

他站起来,声音稳稳当当:“下官定不负孙大人所托。”


孙正明点了点头,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他。

“这是赵同知托人送来的贺信。他说临江府码头那棵老槐树今年发了新枝,三水县的河滩官地上已经收了头茬租粮,铜锣的常平仓开袋核验制度已经推到了全府——你打下的底子,都还在。”


谭中青接过信,只觉一股暖意从纸面上透出来,渗透了他的掌心。

他把信揣进怀里,朝孙正明深深一揖。


孙正明告老还乡那天,谭中青把他送出宣州府东门。

孙正明坐在一辆简朴的骡车里,掀起车帘回头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让他回去。

谭中青站在官道旁,目送那辆骡车渐渐消失在晨雾里,直到车影和孙正明的白发都融进了远方山色,他才转过身,大步朝宣州府衙走回去。


他知道明天一早,各县报上来的待办清单就会堆满他的案头。

宣州七县,十七座常平仓,上百道堤坝闸口,数千亩田亩台账——每一件都等着他去翻、去查、去整饬。

他也很清楚,自己这辈子也许永远不会离开这片土地,不会戴上比知府更大的官帽,不会走进比宣州府更远的衙门。

但那又怎样呢?他把官印揣进怀里,加快了脚步。府衙门口的灯笼还亮着,在晨雾里晕开两团暖黄色的光,像在等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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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公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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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公门

作者: 木偶唱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