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中青接印的第二天,宣州府下了一场透雨。
雨点子砸在府衙的瓦片上,噼里啪啦响了一整夜,到天亮时云开雨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洗得翠绿,树底下积了几汪清亮的水洼。
他天不亮就起了床,把那身新发的知府官袍端端正正地穿好,补子是白鹇纹,素净得很,跟他的性子倒是相配。
他在铜镜前站了片刻,把官帽扶正,然后推开门,走进了雨后初晴的晨光里。
衙门里各房的人已经到齐了。
季安如今是户房主事,抱着一摞文书从吏房小跑出来,眼镜片上还蒙着一层雾气。
工房、刑房、礼房的主事各自捧着账册和卷宗候在偏厅。
周平站在廊下,腰间挂着那根枣木短棍。他是谭中青从青溪县特意调上来的,如今是府衙捕头,手底下管着几十号捕快,但性子还是老样子,话不多,一站就是一根桩。
谭中青在正堂坐下,说的第一句话不是训示,是提问。
他把季安提前整理好的宣州府待办事务清单翻开,第一页是各县常平仓存粮盘点,第二页是沿江堤坝汛前巡检,第三页是去年积压的几桩跨县田界纠纷。
他逐页翻完,抬头对户房的人说常平仓的存粮账册和实物库存今天下午之前搬到正堂来,他要逐县核对。
又对工房的人说沿江各县的堤坝闸口去年汛后修过的和没修过的,给他一份详细清单,标注每座闸口的现状和上次修缮时间。
然后转向周平——积压的跨县田界纠纷一共几件。
周平翻了翻手里的清单,说四件,三件是沿江村的,一件是山区的。
其中有一件拖了快三年,是清江县和石桥县之间的一片河滩地,两个县都说归自己,双方的里正带着村民对峙了好几回,差点动了锄头。
谭中青点了点头说这件排第一个,明天一早带人下去看现场。
安排完这些事,正堂里的人陆续散去。季安抱着一摞常平仓账册进门时,谭中青已经把宣州七县去年的秋粮入库记录翻了一遍。
宣州府的常平仓比青溪县大了数倍,七县加起来存粮数万石,但去年春荒期间发放平粜粮的记录让他皱起了眉头——有几个县的发放名单和农户户籍册对不上号,跟他在青溪县查过的代签冒领问题如出一辙。
他把平粜粮发放名单和各县户籍册摊在桌上,对季安说明天去清江查河滩地的同时,顺道把去年领过平粜粮的农户挨个问一遍。
季安用笔记下,忽然抬头说青溪县的周平捕头来了,在门外等着。谭中青搁下笔,说快请。
周平推门进来,还是那副老样子,皂衣洗得发白,短棍别在腰间,脸上的皱纹比几年前深了些,但眼神还是那么锐利。
他在谭中青对面坐下,也不客套,开门见山地说青溪县那边他都安排好了,马班头接了捕头,小石头提了班头,刘大壮管着刑房,沿江各村的堤坝闸口入汛后由他们代他巡检。
他带了两件换洗衣裳就来了宣州。
“周叔。”
谭中青给他倒了杯茶,用的是吴文茂送的那套粗瓷茶具。
“你来了就好。宣州府七县的捕快房,往后全靠你盯着。”
周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说行,你当你的知府,我带我的捕快,还跟从前一样。
他说完这句话,看了看谭中青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宗,又看了看窗外院子里那棵刚被雨水洗过的老槐树,忽然笑了一声。
谭中青问他笑什么,周平磕了磕烟灰,说没什么,就是想起你头一天进衙门报到的时候,挑着两筐青菜从田埂上走过来,脚底板全是烂泥。
那时候你连腰牌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谭中青也笑了,说周叔,那时候你让我去查银镯子,我在柜子缝里摸了半天摸出来一只镯子,你跟我说头一天就破了案,算开了个好头。
“那顿面钱你还欠着呢。”周平说。
谭中青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铜钱拍在桌上,说连本带利还你。
周平把钱推回去,说算了,欠着吧,欠着你就记得,破案的人不能只靠眼睛尖,还得有耐心。
两个人的笑声从正堂传出来,季安在门外抱着账册经过,嘴角也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笑声还没落尽,一个府衙文书小跑着穿过院子,手里攥着一封刚到的急递公文,脚步急促,面色凝重。
他进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才站稳,将公文双手呈到谭中青面前。
“谭大人,省衙急递——江北大水,灾民南下,预计数日内抵达宣州北境!”
正堂里的空气骤然凝住了。
谭中青接过公文展开,目光扫过纸面上那一行行急促的墨迹,脸上的笑意缓缓收起,眉头越拧越紧。
周平放下茶杯站了起来,季安也从门外快步走进来,凑到谭中青身边一起看那封急递。
方岳平的字迹不像平时那么从容,笔画间透着一股紧迫。
公文上写得清楚——江北数府连日暴雨,清江上游山洪暴发,沿岸多处堤坝决口,淹没村庄无数。
大批灾民正沿清江南下,预计三到五日内将涌入宣州府北境。
沿途各县须即刻做好安置准备,开仓放粮,腾出公房庙宇供灾民栖身,严防疫病,维持秩序。末尾附了一行小字。
“务以民生为要,不可推诿塞责。若有玩忽职守致灾民死伤者,本司严惩不贷。”
谭中青把公文念了一遍,正堂里静得只剩窗外老槐树滴水的声响。
他把公文放在案上,抬起头时,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刚才那个跟周平掰扯面钱的谭中青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当年在洪泽湖堤上顶着暴雨扛麻袋的那个谭中青。
“季安。”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实实在在。
“立刻发文北境蒲县、桃溪、柳河三县,命各知县即刻腾出县学、庙宇、祠堂及所有公房,搭建临时粥棚。沿江各村在村口设接应点,备热水干粮。各县常平仓存粮随时准备开仓放赈,不得拖延。粮不够的,先从府库调拨,事后补账。”
季安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谭中青又说等等,把府衙户房的所有存粮账册调出来,他要立刻算清楚宣州府现有存粮能支撑多少灾民、支撑多久。
再发文给省衙,如实禀报宣州府的存粮底数和安置能力,请求省衙调拨赈灾粮支援。
“再拟一道公文给按察使司方大人。”
他顿了顿。
“就说灾民涌入后,宣州府将逐人登记造册,查明原籍。灾后若有愿就地落户垦荒者,依大周律就近编入当地户籍。这条不必等省衙批复,先做起来,事后补报。”
季安飞快地在纸上记着,头也不抬地追问还有吗。
谭中青说再发文给邻近的临江府赵同知,请他协查临江府沿江各县的灾民流入情况,两府互通消息,协同安置,不要让灾民在府界上被推来搡去。
季安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往笔筒里一插,转身小跑着出去了,袍角在门槛上刮了一下也顾不上理。
“周叔。”
谭中青转向周平。
“府衙所有捕快取消轮休,全部归队。从今天起你亲自带人沿江巡查,维持灾民安置点的秩序。灾民里头难免鱼龙混杂,混进来歹人的、趁机偷抢的、人贩子浑水摸鱼的——见一个抓一个。但有一条,灾民也是老百姓,大老远从江北逃过来,饿着肚子,担惊受怕,能劝的不要动粗,能帮的不要推诿。你跟兄弟们说清楚,谁在灾民面前耍威风,我撤谁的职。”
周平把短棍从腰间拔出来掂了掂,说放心,我带出来的人不会给你丢脸。
说完大步流星出了正堂,院子里响起他招呼捕快集合的喊声。
谭中青独自站在正堂里,把方岳平的急递公文又看了一遍。
江北大水,灾民南下,这不是一个宣州府能扛住的事。但既然灾民到了他的地界上,他就不能让一个人饿死在宣州府的官道旁。
他走到墙上挂着的宣州府舆图前,手指从北境蒲县开始,沿清江一路往南划过。
蒲县、桃溪、柳河、石桥、清江、枣林、青溪——七个县,十七座常平仓,上百座寺庙祠堂,所有能腾出来的公房和存粮都要在一两天内全部摸清底数。
他在舆图前站了许久,手指最后停在青溪县的位置上。
那是他的老家,也是宣州府最南端的县。灾民如果真的从北境一路南下,青溪将是最后一道防线,也可能是安置压力最重的一个县。
他想起洪泽湖堤上那个雨夜,沿江十八村的青壮年扛着麻袋冲上堤坝,周平敲着铜锣在暴雨里喊“堤保住了”。
那时候他浑身泥浆地站在堤坝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堤垮了。
现在这个念头又回来了,只是堤坝变成了人,一场大水冲下来的几万活生生的人。
当天下午,宣州府衙像一台被猛地点着了火的机器,轰隆隆地转了起来。
季安带着户房的人把七县常平仓的存粮账册全部搬到正堂,谭中青逐县核算,算出一个数字——宣州府现有存粮如果全部放开,能让多少灾民撑过多少天。
他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算完之后对季安说不够,光靠宣州府自己的存粮不够,省衙的赈灾粮必须先调一批过来。
“给方大人的急递里再加一句——宣州府存粮底数如下,请省衙速拨赈灾粮。”
他拿起笔,亲自在公文末尾补了一行数字。季安接过公文,又小跑着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北境蒲县最先传来消息。
蒲县知县贺丰在急报里说,首批灾民约两千人已经抵达蒲县北界,大多是江北受灾最重的几个村的村民,男女老少都有,衣衫褴褛,不少人身上还带着伤。
贺丰已经按谭中青的指令腾出了县学和几座寺庙,搭了粥棚,开始施粥。但他同时报了一个让人揪心的数字——蒲县常平仓存粮有限,以目前的速度施粥,撑不过半个月。
谭中青把蒲县的急报放在一边,对季安说立刻从府库调粮,今天就要装船,沿清江北上运到蒲县。
又让文书拟了一道手令给沿江各县,所有漕船全部征用,优先运粮。粮船所到之处,关卡不得阻拦。
接下来的几天,灾民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入宣州府北境。
桃溪、柳河相继告急,安置点的粥棚从早到晚没有停过火,熬粥的大锅烧坏了好几口。灾民中开始出现腹泻和发烧的病例,谭中青让各县腾出专门的隔离棚区,从府城调派大夫和药材北上。
周平带着捕快在几个安置点之间来回巡查,抓了几个趁乱偷窃的小贼,也拦住了几个混在灾民里想拐卖小孩的人贩子。
谭中青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案头的急报堆得比人还高。
他的眼睛熬红了,嗓子哑了,但精神始终绷得紧紧的。
他知道这不是一场短跑,是一场马拉松——灾民安置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春耕马上就要开始,如果灾民回不去江北,就要考虑让他们在宣州府就地垦荒、播种春粮。否则就算赈灾粮够吃,到了秋天还是一样要饿肚子。
第七天,季安拿着一本厚厚的登记册走进正堂。
他这几天带着户房的人在各县安置点逐人登记造册,瘦了一大圈,但精神头很足。
“大人,灾民名册初步统计出来了。目前宣州府境内共安置灾民上万余人。其中有将近三成是青壮劳力,有意愿留下垦荒。”
季安把登记册摊在桌上,手指点着其中一页。
“下官建议,把这些青壮劳力就近编入当地里甲,分配沿江淤出来的官地和河滩地给他们耕种,种子和农具从府库拨给,头年免赋。”
谭中青翻完登记册,点头说就这么办。
又让季安拟一道公文呈报省衙,就说宣州府已将灾民中有意垦荒者编入当地户籍,分给官地耕种,头年免赋。
同时附一份官地分配细则——按人丁分地,每丁授田数亩,种子农具由府库垫付,秋收后从收成中分期偿还。
垦荒者在宣州府连续耕种数年后,所授官地可转为永业田。
季安把细则逐条记下,说这份细则一旦推行,不光能解决灾民生计,还能把沿江多年荒废的官地全部利用起来,是双赢。
“不是双赢,是三赢。”谭中青说,“灾民有地种,官地不荒废,赋税有新增。但有一条——分地的时候必须公开抽签,不许走后门,不许大户暗中侵占。发现一例,直接追究当地知县的责任。”
季安正色道这条也写进细则。
他正要转身出去,谭中青又想起一件事,叫住了他,问他能不能专门为灾民中的孤儿设一个收容所,从府库拨专款,让他们有地方住、有饭吃、能读书识字。
季安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说这事下官亲自去办。
谭中青坐在案后,听着窗外院子里传来的人声、脚步声、马蹄声,整座宣州府衙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每一枚齿轮都在飞快地转动。他翻开下一份急报,提起笔,继续批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