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州府北境三县的官道上,挑着稻种和农具的灾民排成了长队,从蒲县一直延伸到桃溪。
谭中青站在蒲县城外的官道旁,看着那些扶老携幼走了几百里路的人们在田埂上蹲下来,伸手抓起一把泥土反复地捏,捏碎了又攥紧,攥紧了又松开。
有个老汉把土捧到鼻子跟前闻了又闻,回头朝身后的儿子咧嘴一笑。
那笑容谭中青认得——是庄稼人摸到了好土时才会有的笑。
“大人。”
季安抱着一摞登记册从田埂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袍角沾满了泥点子。
“桃溪、柳河、蒲县三县的垦荒登记造册已经完成了大半。青壮劳力大部分都愿意留下来,就是有些老人还惦着江北老家,说想等水退了回去看看。”
谭中青把视线从田埂上收回来,说不勉强,想回去的等汛期过了统一安排船只送他们回去,愿意留下的按之前定的细则分地。又问官地分配抽签准备好了没有,季安翻开登记册说准备好了,蒲县第一批抽签就定在今天午后,地点在城隍庙前。
城隍庙前的空地上挤满了人。
灾民们按临时编的里甲排成几列,每列前面放着一只敞口木箱,箱子里插着写了地号的竹签。
谭中青站在庙门口的台阶上,没有念文书,没有讲套话,只是提高了声音说了一句:“抽签的规矩说清楚——每户派一个人上来抽,抽到哪块就是哪块。抽完之后当场登记画押,发授田凭证。谁要是在背后换签、买卖、走后门,查出来一例,取消授田资格。”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压低了嗓门的议论声。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拉了拉前面年轻人的袖子,小声问是真的抽签,还是走个过场。
年轻人回头轻声说知府大人都站在台阶上了,还能是假的。
抽签从午后一直持续到天擦黑。
谭中青始终站在台阶上没走,看着每一户人家上来抽签。
有个瘦小的妇人抽到了一块靠河的地,高兴得当场就哭了,一边抹眼泪一边拉着抽签的箱子不肯松手,被人笑着劝下去。
有个汉子抽到了一块坡地,脸色有些勉强,但看了看身旁的妻子和两个半大的孩子,还是用力握了握竹签,点了点头。
季安带着几个文书在旁边逐户登记,毛笔写得飞快,每登记完一户就在名单上打个勾,一面写一面忍不住嘀咕,说这些地在官册上荒了多少年,今天全分出去了,往后宣州府的田亩台账又要加厚好几本。
垦荒的事刚走上轨道,清江县的急报就到了。
急报是清江知县马骏的亲笔,措辞急促,说清江县沿江乡绅联名上书,反对将沿江新淤河滩地分给灾民垦荒。
为首的是清江县最大的乡绅魏敬堂——就是当年梅岭修路案的主犯,已经刑满放出来了。
他在狱中生了场重病,差点没命,出来后头发全白了,家产也大半充了公,但回到清江老家之后仗着宗族势力,还是乡里一霸。
他纠集了几家乡绅,说沿江河滩地是世代私产,祖上留下来的,县衙无权收回分给外乡人,还扬言要告到省里去。
季安把急报念完,谭中青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在正堂窗前望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沉默了好一阵,然后转过身对季安说备马,去清江。
季安犹豫了一下说魏敬堂这个人,当年在梅岭就敢跟您对着干,这回怕不是善茬。谭中青已经从架子上取下了官帽,说不善茬也得茬,河滩地是官地,有元和年间的界石和地籍黄册为证。
他魏敬堂说世代私产,让他把地契拿出来。
到了清江县衙,马骏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脸色不太好看,一边引路一边低声介绍情况。
他说沿江那片河滩地确实是官地,地籍黄册上写得清清楚楚,但魏敬堂这些年一直占着,官府也没认真清过。
这次他把附近几家乡绅全拉拢了,联名状上签了七八个名字,阵势不小。
谭中青走进正堂时,乡绅们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七八个穿着长袍马褂的老者坐在两侧椅子上,有的端茶,有的摇扇,神态倨傲。魏敬堂坐在最中间的位置,穿了一身素净的灰布道袍,满头白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比当年憔悴了许多,但眼神仍然锐利,脊背挺得笔直。
当年在梅岭县衙偏厅里,他穿着酱色绸袍,神态自若地威胁谭中青“出不了梅岭”。
如今他那身绸袍已经换成了布袍,但那股子不服输的倔劲还在。
谭中青在主位上坐下,开门见山:“诸位联名上书,说沿江河滩地是你们世代相传的私产。那好,本官今天就在这里,请诸位把地契拿出来——谁的祖先哪一年在哪位知县手上买的地、交了多少银子、盖了多少亩的官印,白纸黑字拿给我看。”
乡绅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头喝茶,有人用扇子挡住了半张脸。只有魏敬堂稳稳当当地从袖中抽出一张泛黄的契纸,双手捧着站了起来,声音不高但底气十足。
“谭大人,这是草民祖上留下的地契。白纸黑字,请大人过目。”
谭中青接过地契展开细看。
纸张确实很旧,折痕处已经磨出了毛边,印鉴也模糊了,但仔细辨认之下,契纸上写的田亩面积和沿江河滩地的实际范围根本对不上。
更关键的是,这张地契上盖的不是县衙的官印,而是一枚私章——魏家祖上跟另一家乡绅私下买卖的契约,连官府的核验印都没有。
“魏敬堂,”谭中青把地契放在桌上。
“你这张契纸是私契,不是官契。私契只能证明你祖上跟另一家做过买卖,不能证明你对这块地有所有权。土地买卖不经官府核验,不纳契税,在国法上就是白契。白契无效,你不会不知道。”他把地契推回到魏敬堂面前,语气很平静,“本官今天不是来跟你辩论的。沿江河滩地的地籍黄册上写得清清楚楚——元和七年清江改道后,新淤河滩地划为官地。本官手上有当年的地界纪要原件,有省衙的存档拓本,有元和年间埋在码头上的界石。你占这块地这么些年,一直拿的是白契。本官不追究你非法侵占官地,已经是念在你年事已高。但河滩地归公,分给灾民垦荒——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
魏敬堂低下头去,白发在日光里微微发颤。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阵,其他乡绅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人悄悄把扇子合上了,有人放下了茶盏。魏敬堂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谭大人说老朽的地契是白契,老朽认。但大人知不知道,这块地魏家已经耕了好几代了。魏家从曾祖起就在这片河滩上种稻子,年年纳粮,岁岁修堤。元和七年划官地的时候,官府没来丈量,也没人通知魏家这块地归公了。老朽承认地契不全,但大人一句‘没有商量余地’就把魏家几代人的心血全抹了,老朽心里这道坎过不去。”
谭中青看着他的眼睛,缓缓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你觉得心里过不去,那你告诉本官——梅岭那条修了一半的官道,你心里过得去吗?”
正堂里骤然安静下来。
所有乡绅都扭过头看向魏敬堂,有人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有人把手里的扇子搁在茶几上,再也没有拿起来。
魏敬堂的身体晃了晃,扶住椅子扶手才稳住。他抬起头看着谭中青,嘴唇翕动了片刻,没有说出话来。
谭中青没有追问他,只是说过去的事本官今天不提,只问你现在——这块河滩地,你是继续争私契,还是主动交出来让官府依法分配。
魏敬堂沉默了很久,正堂里静得只剩下窗外远处清江的水声。
然后他伸手把自己那张白契从桌上拿起来,慢慢折好收回袖中,沙哑着嗓子说了句谭大人,老朽认了。
他身后有个胖乡绅站起来还想说什么,被魏敬堂摆了摆手止住了。
魏敬堂转过身对那几家联名上书的乡绅说,谭大人拿了官册、拿了界石、拿了地界纪要原件,咱们没有话说。
他转过头看着谭中青,谭大人,河滩地的官册勘界能不能让乡绅代表到场,亲眼看着县衙的人拉绳丈量,亲眼确认界线。
谭中青说可以,本官让县衙户房当着你们的面拉绳定界,界线画好之后立石为证,官地的界线、面积、位置全部公示。
你们要是觉得哪块地勘界不公,当场提出来,本官当场复核。
勘界那天沿江河滩地上站满了人。
灾民代表、乡绅代表、县衙户房的吏员、围观的老百姓,人头攒动。季安指挥户房的人拉绳丈量,对照元和七年的地界纪要一块一块地定界。
乡绅代表里有人凑到绳尺跟前看了又看,有人蹲下来对着界石上的刻字逐字辨认,最后都不得不点头。
灾民代表里有个叫郭有田的汉子,就是之前抽签抽到了河滩地的那个,被推出来当场验看界石和绳尺。
他不会认字,但他认得绳尺——他在老家就是丈田的。
他拉着绳尺从头走到尾,回来对身后的灾民们大声说分毫不差,就是按官册上的界线拉的。灾民们一阵欢呼,有人把斗笠抛上了天。
魏敬堂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外围,远远看着那些衣衫褴褛的灾民在河滩地上欢呼。
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低声对旁边的乡绅说了一句回头把家里多余的地也报上去,让县衙分给没抽到签的灾民。
那乡绅愣了,说魏老,您这是怎么了。魏敬堂摇了摇头没有回答,拄着拐杖沿着田埂慢慢走远了,背影瘦得像一根风干的竹子。
当天晚上,清江县衙的户房收到了三家乡绅主动申报的闲置田产,愿意交给县衙统一分配给灾民垦荒。
季安拿着申报清单走进正堂时,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梦,说魏家申报了一百亩,其他两家加起来也有好几十亩,这几家乡绅之前还是联名上书反对分地的。
谭中青接过清单看了看,提笔在上面批了一行字——“准。按官地分配细则统一抽签分配。申报人的名字列入县衙功德簿,公示于村口。”
他搁下笔对季安说,魏敬堂这个人,当年在梅岭犯了法,国法已经惩处过了。今天他主动捐田,是给自己积德。
春耕的稻种撒下去之后,连下了几场透雨。
谭中青站在蒲县城外的田埂上,望着那片新翻的河滩地——稻苗已经抽了青,一行一行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泥水里,嫩绿的叶尖上挂着水珠,被阳光一照泛着碎金般的光泽。
郭有田卷着裤腿在田里薅草,远远看见谭中青站在田埂上,直起腰来朝他挥了挥手。
他的妻子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壶自家酿的米酒,怯生生地走到田埂边,把酒壶举过头顶,说知府大人,这是我们自家酿的,您尝尝。
谭中青接过酒壶喝了一口,说好酒,又问你家秧苗返青返得怎么样。
郭有田指着身后一片齐刷刷的稻田说全返青了,一棵都没死。
谭中青把酒壶还给农妇,说好好种,秋收的时候本官再来看。
季安站在田埂上,手里捧着那本厚厚的登记册,忽然感慨了一句。
“大人,您还记得咱们在青溪县时,柳条村的柳仲怀问您什么时候升官吗。那时候您是代理知县,他说您升了官就没人管沿江的堤坝了。现在您是知府了,反而管得更多了。”
谭中青望着那片稻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挑着菜筐从这条官道上走过时的情景。
那时候官道两旁也是稻田,稻穗金黄,他爹蹲在田埂上抽旱烟,指着稻田跟他说地是人的根,地要是没了人就散了。
他对季安说不是管得更多了,是愿意留下来扎根的人更多了。
这些人有了地,就在宣州府扎了根。他们的根,就是宣州府的根。
季安把登记册合上,轻轻说了一句。
“大人,您这一路从青溪走到宣州,从捕快做到知府,查了这么多案,追了这么多赃款,到头来其实就是为了让老百姓能在田埂上安心地种地。”
谭中青没有回答。
他把目光从稻田移向远处的清江,白帆点点,水鸟低飞。
他在心里想着,宣州府这场硬仗还远没有打完。
垦荒的稻种刚下地,沿江的堤坝还没有全部巡检完,常平仓的开袋核验制度还没有推遍七县,去年积压的几桩跨县田界纠纷还在等着他一件一件去处理。
但至少今天,这片河滩地上长出稻苗了。他转过身朝县城方向走去,袍角擦过田埂上刚抽穗的青稻,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极了当年他在青溪县吏房里写下“捕快谭中青”五个字时的笔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