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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围巾


十一月一日那天,我去了南城最老的那条街。


那条街在城南,离学校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街两边全是卖布料和毛线的小店,门口挂着成卷的棉布、丝绸和各式各样的纱线,在风里微微飘动,像一面面褪了色的旗。我妈以前带我来过这里,她买过一种深蓝色的棉线给我织过一件背心,穿了两年的冬天,领口洗得发白了还在穿。后来那件背心被我收进了衣柜最里面,压在一摞旧衣服底下,再也翻不出来了。


我走进一家店面最小的毛线店。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织毛衣,头都没抬,只说了句“随便看”。货架上摆满了五颜六色的毛线球,每一种颜色叠成一摞,从浅到深排列。红色系占了整整两排,从粉白到酒红,在日光灯下泛着绒毛的光泽。蓝色系也有两排,深蓝浅蓝雾霾蓝,像把天和海的渐变色搬了进来。


我的手指从那些毛线球上面滑过去。触感茸茸的,有一点点扎手,是那种摸久了会暖的材质。红色的太张扬,蓝色的太刻意,黑色的太沉闷。我挑了很久,久到老板娘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以为我只是来摸一摸不打算买的。


最后我挑了一团灰色的线。灰得刚刚好,不是那种脏兮兮的灰,是雾的那种灰,阴天的天空那种灰,干净、安静,不会让人注意又不会让人忽略。老板娘说这叫“烟灰”,是一种很受欢迎的颜色。我问多少钱,她说十五。十五块钱一团,织一条围巾大概需要三团。四十五块钱,是我半个月的零花钱。


我买了三团,把袋子攥在手里走出店门的时候,觉得手心出汗了。


织围巾这件事是我妈教我的。初一那年寒假下了很久的雨,出不了门,我妈说不如我教你织点东西吧。她用两根竹签和一团深蓝色的线,起好头,然后一针一针地示范给我看。上针、下针、加针、减针,手指缠绕的动作要均匀,力度要一致,否则织出来宽窄不匀,像一条生了病的蛇。


我练了很久。第一周拆了织织了拆,一条围巾从起头到收尾重复了四五遍,每一遍都有不同的毛病。线被我揉得发毛了,有的地方起了球,看起来旧旧的。我把那些失败的成品拆掉,重新绕成线团,继续织。到第三周的时候手指终于记住了那个节奏,针和线在手指之间开始变得顺畅了,不需要低头看每一针落的位置,凭触觉也能知道下一针该从哪里穿过去。


每天晚上做完作业之后,我就趴在书桌上织围巾。台灯开着,光线聚在我手边那一小片区域,灰色的线在灯光下有一层细细的绒光。我用的是最简单的平针,不加花,不换色。我设想过复杂的花样,但那样太明显了,一看就知道是费了心思的。平针最普通,普通到像商店里随手买来的,普通到不会让收到的人多想。


十一月四日,围巾织到了三分之二。那天晚上我织到很晚,室友们都睡了,只有我的台灯还亮着。林知意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你还没睡啊”,我说马上。她说你在干嘛呢,我说织东西。她没再问了,翻身继续睡。


我把最后几针织完的时候是十一月六日晚上。围巾的长度刚好一米六,宽度一掌,收针的时候我收得很小心,怕收紧了围巾两头翘起来。最后一针完成的时候,我把围巾展开,在台灯下仔仔细细地看了很久。针脚还算均匀,虽然比不上机器织的那么整齐,但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最好的了。灰色的线在光线下柔软地垂着,没有起球,没有漏针,干干净净的一条。


我把围巾叠好,叠得四四方方的,放进一个白色纸袋里。纸袋是我在学校门口文具店买的,三块钱,纯白色,什么都没有印。我在纸袋外面看了又看,确定没有任何标记能让人联想到我,然后把纸袋塞进书包最里层。


躺在床上的时候我睡不着。明天就是十一月七日了,程砚白的生日。围巾已经织好了,纸袋已经装好了,剩下的就是把它放进他的书桌里。我知道他的座位在哪,最后一排靠窗,他的书桌每天晚自习结束之后从来不锁,因为里面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我只要在那之后、第二天早读课之前走进去,把纸袋放进去,就可以了。


我的心跳得很快,快到我用手按住胸口都没用。


十一月七日,周四。


那天早上我到得比平时早。六点二十,教室里只有两个人在扫地。程砚白还没来,他的座位空着,椅子推进桌子底下,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我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很轻,轻到我自己都听不见。我把纸袋放进他的书桌里,纸袋不大,正好塞得进去。手伸进去的时候碰到了他放在书桌里的一本书,书皮是软的,摸上去微微发凉。我缩回手,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坐下来之后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我盯着那双手看了很久,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织围巾时蹭到的灰色线绒,细碎的,像灰尘一样嵌在指甲边缘。


早读课开始的时候程砚白来了。他走进教室,背着书包,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上,然后打开书桌拿课本。我看见他的手伸进去,碰到那个纸袋。他低头看了一眼,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把课本拿了出来。他没有打开纸袋,只是把它往书桌里面推了推,然后开始早读了。


整个上午我都在观察他。课间的时候他出去了几次,每次回来都没有碰那个纸袋。第三节课间的时候纸袋还在书桌里,第四节课间还在。他好像完全忘了书桌里有一样东西。或者他记得,但不急着看。


下午第一节体育课,我们班和理科一班同时在操场上。男生打篮球,女生练排球。我站在排球场上,眼睛一直往篮球场那边飘。程砚白穿着一件深灰色卫衣,袖子卷到小臂,运球的时候手指很灵活,投篮的弧度很高。他投了一个三分球,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空心入网。旁边有人叫好,他没有回应,转身回去防守了。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在篮球场上拉得很长。我看了太久,久到排球飞过来砸在我胳膊上。


“沈栀!”体育老师在喊我,“发什么呆!”


我说对不起,然后低头捡球。胳膊上被排球砸到的地方红了一块,我用手按了按,有点疼。


体育课结束之后程砚白从篮球场直接回了教室。我跟在他后面隔了十几米,看着他走进教学楼,走上楼梯,拐进走廊。我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他正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那个白色纸袋。


他打开了。


他在看那条围巾。他把它从纸袋里抽出来,展开了一部分,灰色的毛线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叠回去,放回纸袋里,塞进了书桌最里面。


整个过程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没有惊讶,没有疑惑,没有好奇。我看不出他是喜欢还是无所谓,是注意到了还是没有。他就那样把它放好了,然后开始上课。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我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经过最后一排的时候我往他的书桌里看了一眼,纸袋不在了。他带走了。


我走出教学楼,十一月的夜风吹过来,校服的领口灌满了风,凉飕飕的。我缩了缩脖子,把领口竖起来。操场上的灯已经灭了,只有路灯还亮着,昏黄色的光,把路面照得模模糊糊的。我走在那些灯光底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我在心里把那句话反复了十遍、二十遍——他收到了。他带回去了。他不知道是我送的。这很好。这最好。


第二天早上我到教室的时候,看见了一件让我整个人僵在原地的事情。


姜晚棠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笑着,跟旁边的女生说着什么。那条围巾围在她的脖子上,围得很随意,一端搭在左肩上,一端垂到胸前。灰色的毛线衬着她白色的校服,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我站在原地没动。手抓着书包带子,手指攥得发白。


那条围巾我认出来了。起头的地方有一针稍微紧了一些,所以左端比右端窄了半厘米左右。收尾的时候我多打了一个结,怕散开,那个结很小,不仔细看发现不了。这些细节是我亲手做的,每一针都在我的手指之间经过。


现在它围在姜晚棠的脖子上。


她跟程砚白一起走进来的。两个人并肩走,姜晚棠边走边转头跟他说什么,程砚白低着头听,偶尔点一下。走到座位旁边的时候姜晚棠拉了拉围巾的一端,把它裹得更紧了,冬天早晨的冷气还挂在她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睫毛上的水汽散了。


我低下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书包放在桌上,拉链没拉开,我没有拿书出来。同桌赵小禾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她说你脸色不好,我说大概没睡好。


第一节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老师在黑板上写什么我完全不知道,我的眼睛盯着前面某个点,那个点在什么位置我自己也说不清,反正是能看见姜晚棠背影的地方。她坐在第五排靠窗,我能看见她的后脑勺,还有那条围巾的末端,垂在椅背外面,像一条灰色的尾巴。


第二节课间的时候我去了厕所。洗手的时候我打开水龙头让冷水冲手背,冲了很久,冲到皮肤发红了才关上。镜子里的我脸色发白,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灰色。我把水拍在脸上,冷的,激得我一个哆嗦。然后我擦了擦脸,回到教室。


午休的时候我没有去吃饭。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两三个趴在桌上补觉的。我走到最后一排,程砚白的座位空着。我站在他的座位旁边,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桌面。他又新买了一本书放在上面,书名叫《了不起的盖茨比》,大概是他最近在看的。


我的手伸进他的书桌里,摸了一下。


里面是空的。围巾不在,纸袋不在,什么都没有。他带回去之后没有放回来。那条围巾现在在姜晚棠的脖子上,这件事我想了一整个上午都想不通。程砚白把那条匿名送的围巾给了姜晚棠?姜晚棠自己也买了一条一模一样的?只是巧合?


每一种可能性都不比另一种更合理。我坐在他的位置上,背靠着他的椅背,脚放在他的课桌下面。椅子是硬的,坐久了尾骨疼。桌面上有一道划痕,不知道是他留下的还是上一届的人留下的。外面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那道划痕照得很清楚。


我在他的座位上坐了一整个午休。没有人进来,没有人看见我。外面操场上有人在打羽毛球,球拍击打羽毛球的声响一下一下的,清脆又短促。那个声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在我的耳边响了很久。


下午上课的时候我经过姜晚棠的座位,她的围巾搭在椅背上,灰色的,软软地垂着。经过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味道,洗衣液的香味,浅浅的,不是毛线本身的味道。


那是程砚白身上的味道。干净得像冬天的冷水一样的那种味道。我以前在空教室跟他坐在一起的时候闻到过,后来再也没有忘记过。


那条围巾被他洗过了。


他把那条围巾洗过了,才给了姜晚棠。还是说那条围巾本来就是姜晚棠的,只是一模一样的线,一模一样的针法,一模一样的那半厘米误差?


我不知道。我永远不会知道。


那天放学之后我去了校门口的垃圾桶旁边。那封我原本打算跟围巾一起放进他书桌里的信被我攥在手心里,攥了整整一天,信纸被我手心出的汗浸湿了一角,字迹晕开了,模糊成一片灰色的水渍。信封上我写了他的名字,“程砚白收”四个字,用我很认真很认真的字迹写的。


我把那封信撕了。


撕成很细很细的碎片,比指甲盖还小的那种。撒进垃圾桶的时候那些碎片飘了一会儿才落下去,白色的纸片混在黑色的垃圾袋里,很快就找不到了。


撕完信之后我站了一会儿。十一月傍晚的风吹过来,吹在我脸上,干燥的,冷的。我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摸到口袋内衬上有一根毛线。灰色的,很短的一截,大概是我织围巾的时候蹭上去的,一直没发现。


我用指尖把那根毛线捻起来,捻了很久,捻成一个小小的灰团,然后也扔进了垃圾桶。


那天晚上写日记的时候我没有提围巾的事。我把日记本翻开,在第一行写上日期,然后停住了。笔尖抵在纸上,墨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我合上日记本,没有写。


我不想写,不想再回忆一遍今天看到的一切。那条围巾围在姜晚棠脖子上的样子,她笑着走进教室的样子,程砚白走在她身边的样子,他们并肩的样子。这些画面像刀子一样,每一个画面割一刀,不深,但密密麻麻的,到处都是。


我把日记本塞回枕头底下。枕头底下已经塞了很多东西了,但今天我不想碰它们。


我闭上眼。


闭上眼之后那些画面还在,它们贴在我的眼皮内侧,像投影仪打在白墙上的影像,怎么眨都眨不掉。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被体温捂得温热,贴着脸颊的时候像一个拥抱。


那个拥抱是我给自己唯一的安慰。

求加书架,打分一定要打1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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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暮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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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仍未知道那天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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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仍未知道那天花的名字

作者: 杜暮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