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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路过


高二下学期开学的时候,我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


不再刻意去连廊。


不去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室,不在课间经过理科一班的走廊,不去开水房附近转悠。把所有“偶遇”的可能性全部掐断。我告诉自己,如果老天爷要让我遇见他,不用我费这些心思也会遇见。如果遇不见,那就是命。


这个规矩坚持了三天。


第四天的大课间,我又站在了连廊上。


窗户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走廊尽头的公告栏哗哗作响。理科一班的后门开着半扇,我能看见里面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程砚白不在座位上。他的课桌上摊着一本书,书页被风吹得翻动,像是有人在翻阅,又像是没有人。


我在连廊上站了五分钟,没有看见他。


往回走的时候路过开水房,我停下脚步。开水房的门是磨砂玻璃的,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我站在门口假装系鞋带,蹲下来,眼睛往门缝里瞄了一眼。有人,但不是他。我站起来,鞋带根本没散,旁边经过的一个女生看了我一眼,我假装没看见,快步走了。


这就是我的暗恋。不是电影里那种轰轰烈烈的、山盟海誓的、让人心碎又让人羡慕的暗恋。是做贼一样的、偷偷摸摸的、自己都觉得丢人的暗恋。


三月中旬,南城开始下雨。


南城的春雨跟别处不一样。不是那种诗意的、润物细无声的小雨,是那种毫无征兆地砸下来、砸得人无处可躲的暴雨。上午还出着太阳,下午天就黑了,雷声从远处滚过来,像有人在天上推一个大铁球。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历史课。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天越来越暗,到后来教室里开了灯,日光灯照在历史课本上,把那些黑白照片照得发白。老师在讲辛亥革命的意义,我在笔记本上乱写。写的是程砚白的名字,写了又涂掉,涂了又写,写到那个“白”字的最后一笔总是拖得很长,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下课铃响的时候,雨已经下了一个小时了。


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从教学楼到女生公寓要经过操场,操场没有遮雨棚,跑过去的话整个人都会湿透。很多人站在门口等雨停,也有人把书包顶在头上冲了出去。


我没有伞。不是没带,是根本就没买。我来南城一中的时候带了一把伞,蓝色的折叠伞,用过一次就坏了,伞骨断了两根,撑起来像一个受伤的鸟。后来我一直没买新的,因为每次下雨的时候,我都觉得这次的雨不会下太久。


我站在门口等了十分钟,雨不但没小,反而更大了。


然后我看见程砚白从教学楼里面走出来。


他也没带伞。他把校服外套脱下来,顶在头上,准备冲进雨里。冲出去之前他停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门口挤着的人。他的目光扫过我,没有停留,像扫过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体。


然后他冲进了雨里。


他跑得很快,校服在头顶上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黑色的帆。雨水从他的肩膀上溅起来,在灰色的天幕下划出一道道白色的弧线。他跑过操场,跑过篮球场,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女生公寓旁边的拐角处。


女生公寓。他住的男生公寓在女生公寓后面,要经过女生公寓才能到。


我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书包抱在怀里,冲进了雨里。


雨比我以为的还要大。刚跑出去三步,头发就湿透了,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模糊了视线。我顾不上擦,拼命往前跑。操场的跑道被雨水泡软了,跑起来泥水溅到裤腿上,校服裤子湿了半截,贴在腿上又冷又重。


我不是在追他。我知道我追不上他,他跑得比我快太多。我只是想和他淋同一场雨。这很蠢,我知道。但十七岁的我就是这么蠢,蠢到觉得淋一场雨就是和他有了一种隐秘的联系,蠢到觉得雨水打在我身上的同时也在打在他身上,这就够了。


跑到女生公寓门口的时候,我已经浑身湿透了。


林知意从公寓里面冲出来,手里拿着一把伞,看见我浑身滴水地站在门口,眼睛瞪得溜圆。


“你没带伞?”


“忘了。”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忘了?”她的声音提高了八度,“这么大的雨你跟我说忘了?”


我把书包从怀里放下来,书包湿了一半,里面的课本不知道有没有进水。我打开书包翻了翻,数学课本的封面上全是水渍,软塌塌的,像一块抹布。


“你赶紧上去换衣服。”林知意把我往公寓里面推,“你这样要感冒的。”


我被她推着上了楼。换衣服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脚趾泡得发白,脚底板被鞋子磨出了两个水泡,一个破了,一个没破。破了的那个往外渗水,跟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那天晚上我发了低烧。不高,三十七度八,但整个人晕乎乎的,像踩在棉花上。林知意给我倒了热水,又去医务室买了退烧药,回来的时候药袋子都淋湿了。


“你下次能不能带伞?”她把药递给我,语气不像关心,更像质问。


我说好。


“你是真的忘了带伞,还是故意的?”她忽然问。


我正要吃药,手停在半空中。白色药片躺在我的手心里,被灯光照得反光,像一枚小小的纽扣。


“什么故意的?”


“你别装了。”林知意坐在我的床边,压低声音,“你是不是看见程砚白在淋雨,所以你也淋?”


我没有说话。


“沈栀。”她叫我的名字,叫得很重,“你这样有意思吗?他根本不知道你淋了雨,就算知道他也不会在意的。”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可我就是忍不住。在那一刻,在我看见他冲进雨里的那一刻,我的身体比我的脑子先做出了反应。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在雨里了。这跟理不理性没关系,跟值不值得也没关系。就像你看见一个人往悬崖下面跳,你不会先算一下悬崖有多深再决定要不要伸手。你就是会伸手,因为那是本能。


喜欢一个人到了某种程度,就变成了本能。不需要想,不需要权衡,不需要计算得失。你甚至不需要他知道。你只是在做一件让你自己觉得离他近了一点的事情,哪怕这种“近”只是你一厢情愿的幻觉。


“我知道。”我说。然后我把药吃了,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盖上被子。


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从喉咙往口腔里返,我咽了两口唾沫才压下去。


四月,学校组织春游。


说是春游,其实就是去城郊的一个湿地公园走一圈。早上八点出发,下午四点回来,中间自由活动。周老师说这是为了缓解学习压力,我觉得他只是不想上课。


大巴车在校门口等着。每班一辆,文科五班和理科一班共用一辆车,因为路程短,学校没租那么多车。我上车的时候,车上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林知意提前给我占了座,在倒数第五排靠窗。我坐下,把书包放在腿上,准备戴耳机听歌。


然后程砚白上车了。


他背着黑色的双肩包,穿着白色T恤和深色运动裤,头发比之前长了一些,刘海快要遮住眼睛。他上车的时候扫了一眼车厢,然后径直往后面走。


他在倒数第二排坐下了。


倒数第二排,靠窗。我的斜后方。


我把耳机摘下来,塞进口袋里。


全程四十分钟的车程,我没有听歌,没有睡觉,没有跟林知意说话。我把头转向窗外,看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心里想的全是我后面那个人的呼吸声。他有没有在看我,他在做什么,他是不是在睡觉,他有没有注意到我。


我不敢回头。


到了湿地公园,大家散了。林知意拉着我去拍照,我配合她拍了几张,笑得很难看。林知意说你笑得好假,我说太阳太晒了,睁不开眼睛。


中午自由活动的时候,我看见程砚白和姜晚棠坐在湖边的一棵大树下。


他们两个人。没有别人。


姜晚棠从书包里拿出两个饭团,递给程砚白一个。程砚白接过去,没有马上吃,拿在手里看了看。姜晚棠笑了,用手指了指饭团,好像在介绍里面包了什么。程砚白听她说完,咬了一口,点了下头,大概是在说好吃。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湖面上有风,把姜晚棠的长发吹起来,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侧头对程砚白笑了一下。


那个画面太美了。美到我在远处看着,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嫉妒,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不是溅起水花,是直接沉到底,沉到连声音都听不见。


我转身走了。


走到一个他们看不见我的地方,我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有人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是林知意。


“你又怎么了?”


“没事。蹲着系鞋带。”


“你穿的是凉鞋。”


我低头看了一眼,果然,凉鞋,没有鞋带。


林知意在我旁边蹲下来,没有拆穿我。我们两个人并排蹲着,像两只蹲在墙头的鸟。她看着前面的湖面,我看着地上的蚂蚁。蚂蚁排成一队,搬着一块比它们自己大好多的饼干屑,往草丛里走。


“沈栀。”她说。


“嗯。”


“你想过跟他说吗?”


“没有。”


“为什么?”


“说有什么用。”


“也许说了就有用呢。”


“也许说了连现在这样都没有了。”我把头抬起来,看着湖面上的光,光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打碎的镜子,“现在这样至少我还能远远地看着他。说出来,他拒绝了,我连看的资格都没有了。”


林知意没有接话。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手伸给我。“走吧,那边有卖烤肠的,我请你。”


我握住她的手,站了起来。膝盖蹲麻了,差点又跪下去,她拉了我一把。


那天的烤肠很好吃,外皮焦脆,咬开来滋滋冒油。我吃了两根,林知意吃了三根。吃完之后她抹了抹嘴说,男人不如烤肠。我说对。


我说对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如果程砚白是一根烤肠该多好。那我就可以花两块钱买下来,几口吃掉,一了百了。


可惜他不是。


他是一棵长在很高很远地方的树。我只能站在树下仰头看,看他的枝叶伸向天空,看他被风吹得沙沙响,看他的影子在阳光下一点一点移动。我伸出手,连他的叶子都够不到。


我能做的只是站在原地,不让自己倒下。


春游回来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开始学习。


不是随便学学,是真的拼命学。不是为了我妈,不是为了考一个好大学,是为了程砚白。


我知道他要去北京。他上学期在班上说过,他想考北京的大学,具体哪一所还没定,但一定是北京。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想去北京,也许是因为北京有最好的大学,也许是因为他想离家远一点,也许没有为什么。


总之他要去北京。


我也要去。


以我现在的成绩,考北京的大学是天方夜谭。南城一中每年能考上北京那几所重点大学的文科生不超过十个,我现在排在年级三十名左右,离那个门槛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但我不在乎距离有多长。我只在乎方向对不对。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晚上多学一个小时。晚自习九点半结束,我会在教室里待到十点半,等保安来赶人再走。周末不回家了,留在学校自习。食堂周末只开两个窗口,菜色很差,我不在乎。


我开始做一件事。我把程砚白的名字写在便利贴上,贴在我的台灯底座上。每天晚自习结束回到宿舍,打开台灯继续学习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的名字。那个名字像一根针,扎在我懈怠的神经上。每次我想偷懒,想早点睡觉,想看一会儿手机,它就会扎我一下。不疼,但足够让人清醒。


林知意发现了那张便利贴。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后来她也在自己的台灯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的是“清华”。她笑着说,咱们一起努力。


我在那张便利贴上看见了自己。不是看见了林知意的目标,是看见了被一个人推着向前走的感觉。她想去清华,是因为那是她的梦想。我想去北京,是因为那是他的方向。


这不一样。


但我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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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暮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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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仍未知道那天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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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仍未知道那天花的名字

作者: 杜暮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