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周,南城开始降温。
那种降温不是一天之内冷下来的,是一点一点地往下滑。早上起床的时候觉得比昨天冷了一点点,晚上回宿舍的时候觉得风比前天大了一点点。衣柜里的校服外套不够穿了,我翻出了高一那件冬天的厚校服,是深蓝色的加绒款,领子立起来能遮住半边脸。穿上的时候闻到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放了一整年,那种气味已经渗进布料里了。
每天走连廊的时候,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没注意到的东西。连廊两边的玻璃窗上会结一层薄薄的水汽,手指贴上去能留下清晰的指纹。程砚白的教室靠窗那一排的窗户也结水汽,每天早上经过的时候能看见上面有字。有时候是一个字,有时候是几个,歪歪扭扭的,像是随手写的,又像是临时想起来才写的。
十二月十二日那天早上,我在那扇窗户上看见了两个字。冷吗。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笔画是楷书的写法,横平竖直,收笔的地方微微带一点钩。是他的字。我认得那个写法,他在草稿纸上写公式符号的时候就是这个风格。那两个字写在玻璃的右下角,大概是他坐下来之后随手写的。透过那两个字我往教室里看了一眼,他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在读什么书。日光灯的光从他头顶上方照下来,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把手伸进口袋里。口袋里揣着一支笔,我每天上学的路上都会带上它,黑色的水笔,笔杆上贴着价格标签的那支。我一直没舍得用,但每天都会带在身上,像护身符一样。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笔,在玻璃窗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写在他那两个字下面的位置。不冷。谢谢。
写完之后我把笔放回口袋,快步走了。心跳得很厉害,脚步快了也甩不掉那种感觉。走出去十几米了我才敢回头,那扇窗户太远了,已经看不清上面的字了。但我写的那两个字还在,我知道它们还在。
那天下午放学我故意没走那条连廊。我走了一楼的远路,从文科楼绕到食堂再绕回宿舍,多花了十分钟。我在躲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怕看见他回了什么,也许是怕他什么都没回,也许只是怕。
第二天早上我再去的时候,玻璃上的水汽已经散了。那扇窗户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我站在窗户前面看了很久,一直看到早读课的铃响了才走。那两个字不见了。不管是他的还是我的,都不见了。被太阳晒干了,被风吹走了,被值日生擦掉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十二月十五日,南城下雪了。
那天早上我还在被窝里就听见外面有人喊“下雪了下雪了”,然后是拖鞋啪嗒啪嗒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然后是阳台门被拉开的声音,然后是更大的欢呼声。我睁着眼躺了两秒,然后爬起来,穿着睡衣冲到阳台上去。
真的下雪了。不是去年那种细小的冰晶,是真的雪花,大片大片的,从灰白色的天空里旋转着往下落,落在阳台栏杆上,落在楼下停着的自行车上,落在草坪上,白茫茫的一层。我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六角形的,完整的,在我的手心里停了不到两秒就化成了水滴。凉凉的,像一丁点冰碰了一下掌心的温度,然后没了。
“快换衣服!出去玩雪!”林知意在上铺喊。她已经在穿袜子了,速度比任何时候都快。我说我不去,太冷了。她说你少来,你去年不是跑出去淋雨了吗。我说那是下雨不是下雪。她说管你下雨下雪,反正你今天必须跟我去操场。
我还是去了。换上加绒的厚校服,围了一条围巾——是我自己买的,浅灰色,很普通的款式,商场里三十九块钱一条。围上的时候我想起去年那条被我织了一个月的围巾,那条围巾现在在哪里?在姜晚棠的衣柜里?被她扔掉了?被程砚白收起来了?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操场上已经有很多人了。高一高二的人最兴奋,三三两两地在雪地里跑,有人蹲在地上团雪球,有人仰头张嘴接雪花,有人拿手机在拍视频。高三的人少一些,但也有几个班的班主任开恩放他们出来透气。我看见理科一班的学生在操场的东边,陈冉她们在操场西边。我在人群里找程砚白。
找了一会儿没找到。他大概没出来。也好。我蹲下来,用手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两个圆圈套在一起,像数学课本上的集合图。我看着那两个圆圈发了会儿呆,然后用手指在里面写了一个“程”字,写完之后把它抹掉了,又写了一个“沈”字,又抹掉了。雪地上很快被我抹出一小片光秃秃的地面,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
“你蹲这干嘛呢?”林知意跑过来拉我,“走啊,去那边。”
我跟她去了东边的操场。雪还在下,落在校服上积了薄薄一层,走路的时候雪从身上簌簌地往下掉。我跟林知意站在操场边缘看别人打雪仗,有人被雪球砸中了后脑勺,笑着往前跑,后面的人在追。
然后我看见了程砚白。
他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了。穿的是那件深灰色的羽绒服,领子立起来遮住了下半张脸。他走到操场边缘站定,没有加入打雪仗的队伍,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就那样站在一棵香樟树下面,仰头看天。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羽绒服的帽子上。他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伸出一只手,接了一片雪在掌心。
我站在离他大概二十米远的地方,隔着飘落的雪花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有一种说不清的轮廓,嘴唇被冻得有点发白,鼻尖微微泛红。他把手心里的雪花看了看,然后垂下手,雪从指缝里漏下去。
林知意在旁边叫我,我没听见。她拍了我一下我才反应过来。
“看什么呢?”她顺着我的目光方向看了一眼,“哦,程砚白啊。”
“不是。”我说。
“你少来。”
“真的不是。”
“行行行不是。”林知意也没拆穿我,“回去吧,太冷了,我的手都冻僵了。”
我又看了那棵香樟树一眼。程砚白还在那里,还是那个姿势站着。我跟着林知意走了,走了几步之后回过头,看见他把羽绒服的帽子拉上来了,整个人裹在深灰色的布料里,只露出一张脸。雪落在他帽檐上,积了一层白。
那天晚自习结束之后我又走了一趟连廊。不是回宿舍的路,是刻意绕的。我想再看看那扇窗户,看看上面还有没有字。我走到理科一班后门的时候,教室里的灯还亮着。程砚白坐在座位上,正在收拾东西。他的动作很慢,把笔一支一支放进笔袋里,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摞好。我在窗户外面站着,看着他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关了灯,往门口走。
我转身要离开,但太晚了。他已经出来了。我们两个人在走廊上面对面站着。声控灯刚刚灭了,他踏出来那一步又把灯震亮了,白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片没有化掉的雪,很小的一片,像一颗白色的米粒。
“沈栀。”他说。
又是我的名字。第三次了。
“嗯。”我的声音很小,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被放大了一些,听起来不像自己的。
“今天下雪了。”他说。
“嗯。”
“你去年也看雪了。”他说。他说去年也看雪了。他还记得去年。那棵树下,那场雪,我叫他名字的第一次。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过了好几秒我才挤出一句话:“你也是。”
他没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小袋暖宝宝,超市里那种一袋十片装的,封口还没有拆,还是完整的。
“天冷。”他说,“拿着用。”
我愣住了。他看着我的表情,又补了一句:“去年你借我外套,一直没还。”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那袋暖宝宝。封口是透明的,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片淡粉色的暖宝宝,每一片都方方正正的。我攥着那袋暖宝宝,手心开始发热。
“谢谢。”我说。
“不用。”他说,“走吧,太冷了。”
他先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响了几声,然后拐过楼梯口,听不见了。我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袋暖宝宝,手心越来越烫。不是暖宝宝的热,是被我攥太久了,我自己的体温。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把那袋暖宝宝放在枕头旁边,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头柜上。林知意看见了,问我是谁给的。我说是同学。她说哪个同学这么好心。我没有回答。
我躺在床上的时候把那袋暖宝宝拿起来看了一遍又一遍。封口上的日期是今年十一月生产的,崭新的,没有打开过。他特意买的,还是他多了用不完的?他买来是准备自己用,还是准备送人的?他为什么会想到送我?是因为去年借了外套,他觉得欠我一个人情?
这些问题的答案我一个都不知道。但那袋暖宝宝在我手心里,实打实的,有重量,有温度。他亲手递给我的,他的手碰到过这个包装袋,他的手指在封口处停留过,他把它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时候体温已经把它焐热了。
我把那袋暖宝宝贴在胸口上,闭上眼。
那场雪还在下。在我的记忆里,下到了现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