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宝宝那一袋有十片,我没有一次用完。
第一片我贴在了宿舍床头。撕开包装的时候有一股淡淡的铁粉味,不浓,像生锈的水龙头刚打开时流出来的那种味道。贴在内侧贴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还是温的,我舍不得扔,又贴了一整天,直到晚上回宿舍的时候已经彻底凉了,我才揭下来扔掉。
第二片我贴在了课桌抽屉里。每天把手伸进去拿课本的时候,能摸到那片暖烘烘的纸片。南城的十二月虽然冷,但教室里空调开着,其实用不上暖宝宝。可我就是想贴。抽屉里那片暖宝宝的存在感很低,你感觉不到它,手伸进去才碰到,碰到的时候会想起他递过来那袋暖宝宝时的样子。他说“天冷”,说“拿着用”,然后把东西放进我手里。那双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剩下的八片我一直没舍得用。放在床头柜抽屉里,和那个铁皮盒子放在一起。盒子里面装着那些旧东西,纸条、硬币、没用过的笔,现在又多了一袋拆封过的暖宝宝。我关上抽屉的时候想,这个盒子已经快装满了。装满了怎么办?再买一个新的盒子。就这么简单。
十二月底,元旦汇演又要开始了。
高二的元旦汇演不像高一那样全校所有人必须参加,高三不参加,高一和高二自愿。我本来不想去的。元旦汇演这四个字对我有某种很不好的记忆。去年的汇演,程砚白和姜晚棠一起唱《遇见》,我坐在第四排掉眼泪。那晚他偏头看她那一眼,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那种画面看过一次就够了,不需要再看第二次。
但林知意非拉我去。她说今年没有程砚白了,他已经不参加这种活动了,你怕什么。我说我没怕。她说那你跟我去。我说了三个不去,她还是把我拖去了。
礼堂还是那个礼堂,舞台还是那个舞台,连灯光的效果都跟去年差不多。我坐在中后排靠边的位置,林知意坐在我旁边,吃着一袋薯片,嚼得咔咔响。台上的节目换了一个又一个,唱歌跳舞小品,有一个班演了小品特别好笑,全场都在笑,我也笑了。笑着笑着我忽然觉得,今年确实跟去年不一样了。去年我在掉眼泪,今年我在笑。这大概就是变化。虽然我还是喜欢程砚白,但我已经不会为了他和姜晚棠站在一起就哭了。或者说,我已经学会把那种情绪压到更深的地方去了,深到我自己都摸不到它。
元旦汇演散场的时候我走在人群里往外挤,门太窄了,几百个人挤在一扇门前面,像一群被赶进同一个笼子的鸡。我被挤得往前倒,差点撞到前面的人,手撑了一下那个人的后背才站稳。那个人回过头来看我。
姜晚棠。
她看了我一眼,大概认出了我,因为她笑了一下。“你没事吧?”她问。我说没事。她说那就好。然后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我跟着人群往前走,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闻到了她头发上的味道,是一种花香,很淡,像某种我说不上名字的花。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在日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她没有变,还是那么好看。写完之后我合上本子,没有再看第二遍。不用看也知道那几个字背后藏着什么情绪,我不想知道那些情绪具体是什么,也不想知道它们重不重要。
一月份来了。
期末考试的脚步比我想的更快。高二的期末跟高一不一样,高一的期末你只需要考及格就行,高二的期末决定了高三的分班。虽然文科五班已经是文科班了,不会再被分到理科去,但期末成绩会影响到高三的师资分配。成绩好的班级配最好的老师,这是南城一中的规矩。
我开始每天多学一个小时。晚自习结束之后不回宿舍,在教室里待到十点半。保安来赶人的时候我收拾东西走,回宿舍之后再打开台灯背一会儿单词。林知意说我太拼了,我说还行。她说你是不是想考年级第一。我说不是。她说那你想考第几。我说第三。第三是程砚白那个榜上我能看见的最靠前的位置,再往前我就看不见了。第一名他,第二名姜晚棠——姜晚棠的理科成绩很好,每次都在年级前五。第三名是空的,没有固定的人。我想坐在那个位置上,至少离他近一点。
一月中的一场模考,我考了年级第五。文科第五,文科班一共八个,我排第一。班主任陈老师在班会上提了我的名字,说沈栀进步很大,继续保持。我坐在第四排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进步很大,这四个字说来轻松,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些多出来的一个小时是从哪里挤出来的。是从睡觉时间里挤出来的,是从发呆的时间里挤出来的,是从想他的时间里挤出来的。我把想他的时间压缩了,压到几乎看不见了,然后塞进了那些数字和公式里。
期末考试那天下了小雨。南城一月的雨不像夏天那么大,细密密的,像针尖一样落下来,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我坐在考场里做题,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页。我的手握着笔在答题卡上写,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雨停了。
考完那天我回宿舍收拾东西。寒假要回家,宿舍里的东西得收拾一部分带回去。我把课本和复习资料装进编织袋里,把衣服叠好塞进行李箱。铁皮盒子我也带回去了,用一条围巾裹着放在箱子最底下,怕路上磕坏了。
回家的班车上我靠着窗,玻璃上有雨干之后留下的水渍。我看着那些水渍慢慢变淡,变成一圈一圈的白印子。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期末考完了,高二上学期结束了。下个学期就是高二下学期,然后是高三,然后就是高考。时间像被人按了加速键,唰唰唰地往前跑,我坐在班车上看着窗外的树往后倒,觉得自己也在被时间推着往前走。
寒假的时候我在县城的一家奶茶店打工。我妈说让我寒假别闲着,找点事做。奶茶店是我同学介绍的,她表姐开的,缺人手,寒假正好需要人。我去了,站收银台,每天从上午十点到晚上九点,中间有休息时间。工资一天八十块钱,按天结。
奶茶店很小,在一个十字路口的拐角,门面只有两个开间那么大。店里摆着四张小桌子,墙上贴着新品海报,菜单写在黑板上挂在收银台后面。我每天要做的就是把客人点的东西记下来,传给后面的师傅做,做好了端过去,再收钱找钱。事情简单,但忙起来脚不沾地。寒假来买奶茶的多半是学生,三五成群地进来,对着菜单看半天才决定点什么。有时候一天下来说话太多,嗓子都是哑的。
寒假过半的时候,有一天下午,店里来了一男一女。
我正低着头在擦收银台,听见门口的风铃响了,抬起头说了一句“欢迎光临”。然后我看见了他。
程砚白。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没拉拉链,里面是白色的高领毛衣。他旁边站着姜晚棠,穿了一件驼色的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
那条围巾。
我认出来了。虽然已经过去了几个月,虽然我一直在强迫自己忘记这件事,但那条围巾我怎么会认不出来。起头的地方那半厘米的偏差,收尾的地方那个多打的小结。它围在姜晚棠的脖子上,灰扑扑的,在奶茶店的灯光下看起来很普通。
“两杯珍珠奶茶,热的。”姜晚棠说,声音轻快。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脸上大概没有任何表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好的”,然后低头在收银机上按了两下。“一共二十块。”我说。
姜晚棠从钱包里掏出二十块钱放在台上。程砚白站在她身后,没有看收银台,在打量店里的菜单。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饮品名字,从一个跳到另一个,最后落在我的脸上。
他愣了一下。
他没有叫我名字,但我知道他认出我了。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他大概没有想好该不该在这时候跟我打招呼,还是说他觉得在奶茶店遇见同学是一件不需要特别对待的事。
我把两杯奶茶做好递过去,纸杯烫手,我把杯套套好了才递。“小心烫。”我说。姜晚棠接过去,递了一杯给程砚白。程砚白接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谢谢”,眼睛看着我。他大概是在谢我,也大概是在确认什么。
他们走了。风铃又响了一声。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他们走出去的背影。程砚白推开门的时候侧了一下身,让姜晚棠先出去。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两步的距离。那些细节我都看见了。侧身让她先走,隔了两步的距离,他手里那杯奶茶用左手端着。这些细节平时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在那一刻,它们全部涌进了我的眼睛里。
那天晚上下班回家,我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我妈问我在想什么,我说没什么,今天店里人多,站得腿酸。她说你早点睡。我说好。
我回到房间,从衣柜底下翻出那个铁皮盒子。打开盖子的瞬间,一股暖宝宝残留的铁粉味飘出来。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躺在盒底,纸条、硬币、那支笔、拆过封的暖宝宝。我拿起那条暖宝宝的包装袋,摸了摸封口的位置。塑料薄膜是透明的,上面沾着一层细细的灰尘。
我把盒子合上,重新放回衣柜最底层。用那件厚毛衣压好,压得紧紧的。然后我关了灯,躺到床上。
今天的奶茶是他点的,珍珠奶茶,热的,七分糖。他在店里站了大概三分钟,看了我一眼,认出了我,但没有叫我的名字。他不叫我的名字,也许是因为姜晚棠在身边,也许是因为他觉得不熟,也许只是因为忘了我叫什么。
我不知道是哪种。哪一种都让人不好受。
窗外有风刮过,把阳台上的晾衣架吹得叮叮当当地响。我听着那个声音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