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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开学


寒假剩下的一半过得很快。快到我每天站在奶茶店收银台后面,看着窗外的人来来往往,一抬头天就黑了。快到我妈说“你好像瘦了”,我说“天天站着当然瘦”,她说“你自己注意身体”。快到铁皮盒子被我翻出来好几次,又放回去好几次,每一次都没有打开。


除夕那天奶茶店放假,我没有出门。我妈做了一桌子菜,比去年的年夜饭还多两个。她说今年我期末考得好,要庆祝。我说不用庆祝,还没到高考呢。她说考得好就要庆祝,跟高考没关系。她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肥的,油汪汪的,我咬了一口满嘴都是汁。那顿饭我吃得很饱,吃完之后靠在沙发上不想动。


手机响了好几次。林知意发了一张她在放烟花的照片,烟花是金色的,炸开成一大朵,在黑暗里亮得晃眼。她配字说“新年快乐”。陆时寒发了一段语音,说“沈栀,新年快乐,祝你今年考上北京”。我听完之后回了一句“你也是”。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谢谢”。语音放出来的时候我妈听见了,问我是谁。我说一个同学。她说男同学?我说嗯。她没有再问。


十二点的时候外面的烟花开始炸。我站在阳台上看,天幕被照亮了一秒又暗下去,又亮起来又暗下去。风很大,吹得我头发全糊在脸上。我伸手把头发拨开,手冻得通红。我看着那些烟花想,程砚白现在在做什么。他也在看烟花吗?还是在家看电视?还是已经睡了?我不知道他在哪里过年,不知道他家的年夜饭是什么样,不知道他有没有收到新年祝福。我拿起手机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最后还是什么也没发。


开学返校那天是正月十六。我提前一天到了南城,住进宿舍。宿舍里只有我一个人,其他人都还没回来。走廊空荡荡的,一间一间宿舍门都关着,从门缝里透不出光。我铺好床,把带回来的东西归置好。铁皮盒子从行李箱底层拿出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回了衣柜最底层。那个位置已经是它的固定位置了,放别的地方反而不习惯。


晚上我在宿舍里一个人待着,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床脚的地面上铺了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我坐在床上靠着墙,外面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沙沙的,像什么东西在翻动书页。我忽然觉得特别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在胸腔里稳稳地跳着。这种安静让人有点害怕,又有点安心。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有了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一间一间的宿舍门被打开,有人在说话,有人在高声笑,有人在喊“谁拿了我洗脸盆”。寒假的那种冷清一下子就被冲散了,走廊又热起来了,又吵起来了,又像学校了。


高二下学期就这么开始了。


开学第一周,陈老师在班会上说了一件事。他说下学期是高中最后一个完整学期,暑假过后就是高三,高三只有十个月。他让我们每个人想清楚自己要考哪里,想不清楚的尽快想清楚,想清楚了就朝着那个方向走。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全班沉默了几秒,有人在小声讨论,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我在心里把那个答案念了一遍。


北京。


第二周的周五下午,我去图书馆还书。图书馆二楼的自习室在周五下午人不多,大部分人去上体育课了。我走到还书窗口,把书递过去,然后往自习室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一眼让我整个人顿住了。


程砚白在自习室里。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书,手里拿着笔在写什么。他的侧脸对着我的方向,午后的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模糊的金边。他低着头,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旁边坐着一个男生,大概是理科一班的同学,正在跟他说什么。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手里的书已经还了,两手空空。我可以转身走掉,当什么都没看见。但我没有动。我的脚像被钉在了地板上,移不开。


那个男生在跟程砚白说话,声音不大,但自习室太安静了,隔着好几排桌子我都能听见。“你真的决定了?去北京?”


程砚白嗯了一声。


“哪所大学定了没?”


“还没。”程砚白的声音更低一些,“先看成绩。”


“你成绩还用看?清北随便挑。”


程砚白没接话,低头继续写。那个男生又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我站在门口,脑子里只有那几个字——去北京。他说了,他要去北京。我早就知道这件事,但真正从他嘴里听见的时候,还是不一样。


我转身走了。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亮,刺得我眯了一下眼。我站在那里缓了几秒,然后往教学楼走。走到连廊的时候我停下来,透过那排玻璃窗往理科一班的方向看了一眼。教室的门关着,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但我知道他在里面。他在那个方向。


从那天开始,我在课桌上贴了一张纸条。很小的一张,用黄色的便利贴裁了一半,上面写了三个字:去北京。贴在最不显眼的位置,课桌的左下角,被课本挡着大半。每天做题做累的时候我会拨开课本看一眼那三个字,然后继续做。


三月,天气开始回暖。梧桐树开始冒新芽,先是嫩绿的芽苞,然后展开成小手掌那么大的叶子。阳光照在上面,叶片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细细的叶脉。我每天经过那棵树的时候会抬头看一眼它的变化,从芽到叶,从嫩绿到翠绿,从稀疏到浓密。这棵树是整个高三的计时器。叶子长齐的时候,就是夏天了。


陆时寒开始频繁地给我发消息。他说他最近在拼命学英语,因为北京的大学英语要求很高。他说他模拟考进步了三十名,离目标又近了一步。他说南城二中门口的鸡蛋灌饼涨价了,从三块五涨到了四块,太离谱了。我有时候回他,有时候不回。回的话也就几个字,“挺好”“加油”“嗯”。他好像也不介意,继续发他的。


四月的一个晚上,我在连廊上遇见了一个人。不是程砚白,是姜晚棠。


她从理科一班的教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水杯。看见我的时候她笑了一下,说“沈栀,好久不见”。我说嗯。她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说听说你在文科班成绩很好,每次考第一。我说还行。她说了一句“你真谦虚”,然后往开水房的方向走了。


我站在连廊上看着她的背影。她走路的样子也很好看,背挺得直直的,脚步不紧不慢,长发在身后微微摆动。她刚才叫我名字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跟一个熟人打招呼,像是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确实什么都没发生过。她不知道那条围巾是我织的,不知道我每次在连廊上看他们站在一起有多难受,不知道我喜欢程砚白。她什么都不知道。对她来说,我只是一个普通同学,成绩不错,不爱说话,仅此而已。


这样最好。她什么都不知道,我就不用面对什么。我可以继续偷偷喜欢程砚白,继续在连廊上看他的后脑勺,继续收集那些微不足道的瞬间。她不会来打扰我,我也不会去打扰她。这种平衡很脆弱,但至少存在。


四月底的一天,我在学校门口又遇见了陆时寒。他从南城二中的方向骑车过来,车筐里放着一摞书。看见我的时候他把车刹住,脚尖撑在地上,冲我扬了扬下巴。


“沈栀。”


“陆时寒。”


“你还记得我名字呢。”他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我以为你早忘了。”


“没忘。”


“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


“你看你就这俩字,每次都是还行。”他把车靠边停好了,从车筐里拿出一瓶水递给我,“喝吗?新的,没开过。”


我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矿泉水,常温的,喝下去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他靠在自行车旁边看着我喝水,等我喝完了才开口。


“我上次说考完试出来吃饭,你还记得吧?”


“记得。”


“那就这么定了。考完那天晚上,你要是没事,就一起吃饭。”


“好。”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次答应得这么干脆。“行,那到时候联系你。”他重新骑上车,冲我挥了一下手,“走了。”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骑远。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拐过路口的时候抬手又挥了一下,然后消失不见了。我把那瓶水拿在手里,看了一眼瓶盖上的生产日期,上个月的,还很新。我没有喝第二口,把那瓶水带回了教室。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今天陆时寒来找我了,约了我考完吃饭。不知道那时候我还在不在南城。写完之后我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个问号。我问的是自己。


五月来了。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了三十七。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齐了,浓绿浓绿的,把阳光切得细碎。我每天走过那棵树的时候都会在树底下停一秒钟,抬头看那片绿,然后低头继续走。


程砚白的那扇窗户上再也没有出现过字。水汽散了,天暖和了,玻璃上再也不结雾了。那些冬天的字好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但我记得。冷吗。不冷。谢谢。这四个字我记到现在,以后大概也会一直记得。


五月中的一个晚上,我坐在教室里做题。一道历史大题卡住了,我翻了翻课本找不到答案,就趴在桌上歇了一会儿。趴着的时候我的脸贴着桌面,漆面是凉的,贴着很舒服。我透过课桌和手臂之间那条缝隙,看见了我贴在左下角的那张纸条。去北京。


那三个字被台灯照得发白。我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头抬起来,重新拿起笔,把那道历史大题又读了一遍。读完第二遍的时候我知道答案了。答案在课本的第五十七页,第三段,第二行。


我翻到那一页,把答案抄下来。抄完之后看了看时间,十点十五分。离宿舍关门还有十五分钟。我收拾好东西,把课本装进书包,关了教室的灯,走出教学楼。


外面的月亮很亮。不是满月,是一弯细细的月牙,挂在天上像被人用指甲掐了一道印子。月光洒在操场上,把跑道照成一条银白色的带子。我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脚步不快不慢。虫子在草丛里叫,一声一声的,有节奏,像在数拍子。


我想起了程砚白。想起了他在图书馆说要去北京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他说先看成绩,但他的成绩根本不需要看。他肯定能去,他去定了。我呢。我也能去吗。我不知道。但我正在往那个方向走。一步一步地走,不快,但每一步都在往前。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月亮。今晚的月亮真好看。我很少抬头看月亮,平时总是低着头赶路,看路,看脚底下。今晚不知道为什么抬了一下头,然后就看见了这弯月亮。它挂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不亮不暗。


我想,程砚白现在大概也在某扇窗户后面。也许他也在抬头看这轮月亮。


也许他没有。那也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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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仍未知道那天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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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仍未知道那天花的名字

作者: 杜暮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