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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倒计时


五月末的那几天,日子忽然变得快了。快到我早上醒来的时候感觉昨天还是十七号,翻个身再看日历,已经二十一了。快到我做完一套文综卷子抬起头,窗外的天已经从亮白变成了橙红,太阳正往教学楼后面沉。快到我坐在教室里的那把椅子上,总觉得昨天还在过冬天,可窗外的蝉已经开始叫了,一声一声地拉长了夏天。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从三十七变成了二十,从二十变成了十五,从十五变成了九。九这个数字出现在红色塑封纸上的时候,我站在一楼大厅里看了很久,久到后面来的人从我身边绕过去,用奇怪的目光看了我一眼。九。是个位数的第一个。从九开始,每过一天就少一个数,八,七,六,五,四,三,二,一。一过完就没有了。一切就结束了。


最后一周,学校放了两天假。说是放假,其实是“自主复习”。教室里不让留人了,所有人都回宿舍或者回家去。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把手伸进课桌抽屉里,摸到了最后那片暖宝宝。它一直贴在抽屉内侧,贴了整整一个冬天,早就没温度了,早就变成一片干燥的、发硬的布片。我把揭下来,捏在手心里。布片皱皱的,像一片枯萎的叶子。我把它夹进了语文课本里,夹在《劝学》那一页。那里是我所有开始的起点。


回宿舍收拾行李的时候,林知意在走廊上喊了我一声。我出去,她站在她宿舍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本她还给我的杂志。她说“考完了想干嘛”。我说不知道,睡觉吧。她说睡什么睡,考完了肯定要出去玩。我说那去哪。她说去海边,去厦门,去你去年没去成的地方。我愣了一下,去年暑假她确实约我去厦门,我没去,理由是怕见不到程砚白。现在想想那个理由太蠢了。我没告诉她我已经不记得当时为什么没去了,也许记得,但我不想承认。


离校那天下午,我又走了一次连廊。最后一次。从文科五班的后门出去,走十步到入口,穿过五十米的走廊,到理科一班的尽头。这次我没有往那个教室里面看。里面的桌子已经搬空了,椅子倒扣在桌面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他们早就撤了。我只是走了一遍那条路,踩了踩那五十米的距离,然后转身回去了。走的时候我没有回头。回头的次数太多了,多到我已经不需要再回头也能记住每一块地砖的位置。


高考前一天,我回了一趟南城一中的校门口。


不是去学校里面,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大门关着,门卫室里的大爷还是那个大爷,躺在椅子上看手机。横幅换了新的,上面写着“祝高三学子金榜题名”几个字。红底黄字,在夏天的太阳底下亮得晃眼。我看着那几个字站了一小会儿,然后走了。


那天傍晚我去了一趟学校门口的文具店。还是那家店,还是那个老板。我在货架前面蹲下来,挑了两支黑色水笔,晨光的,0.5毫米。付钱的时候老板说了一句“明天考试了吧”,我说嗯。他说“加油啊小姑娘”。我说谢谢。走出店门的时候我把那两支笔拆开,一支放进口袋,一支握在手里。笔杆是磨砂的,被我的手心捂热了之后有点黏。


那个晚上我没有再看书。我妈打过电话来,说让我早点睡。我说好。林知意发消息说“明天见”,我说明天见。陆时寒也发了,说“别忘了考完吃饭”。我说好。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关了灯。


黑暗中我躺了很久,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没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沉进去了,一觉到天亮,连梦都没有做。


高考那天早上我醒得比闹钟早。六点不到,天已经亮了,夏天的天亮得早,窗外是那种清浅的淡蓝色,像兑了很多水的墨水。我穿好衣服,检查了透明文件袋里的东西:准考证、身份证、那两支新买的黑色水笔、两支铅笔、橡皮、尺子。每一样都看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我出了门,坐公交车去了考场。


考场在南城三中,离一中不算远,十几分钟的车程。我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满了人。穿着各校校服的学生挤在一起,家长更挤,举着伞的、拎着水壶的、背着折叠凳的,把校门口堵得水泄不通。我在人群里挤了几下才挤到入口,把准考证给保安看,然后走了进去。


考场在二楼。我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靠窗,第三排。窗外的香樟树比一中的那棵更高,枝叶伸到窗户边上,伸手就能碰到。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课桌上投下晃动的光影。我看着那片光影发呆,直到广播响了。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我的心跳突然快了那么一两下。然后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低头,写名字。沈栀。栀子的栀。写完这两个字的时候,那只手稳了。稳下来了。拿起笔,看题,开始写。


语文考完之后我没什么感觉。卷子上的每一道题我都会做,每一道都写满了,作文题目是《我的青春》,我写了高中三年的事情,写了一条连廊,写了一个人的背影,但没有写他的名字。写完最后一个句号的时候我停了一下,觉得那篇作文写得真好,好到不像是我写的。但那确实是我写的。每一句话都是。


下午数学。然后第二天文综。然后第二天下午英语。


最后一场考完的时候,广播里放了一首歌。那首歌放出来的时候整个考场都骚动了,有人在笑,有人在跟着唱,有人在收拾东西的时候故意放慢了动作。我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没有急着走。面前那张英语卷子已经被收走了,桌上空空的,只剩一支笔。我把那支笔拿起来,看了看笔杆上磨砂的纹路,然后放进口袋里。


走出考场的时候太阳正大。夏天的下午四点半,太阳还高挂着,照在地上把人的影子压成矮矮的一团。我站在校门口的人群里,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往前挤。旁边的人都在说话,在打电话,在笑,在叫,整个门口嗡嗡的,像一窝被捅了的蜂。


我掏出手机,开机。屏幕上跳出来一堆消息。林知意发了三个感叹号,陆时寒发了一句“终于”,我妈发了一条“考完了吗”。我一条一条地回了。回完之后我抬起头,看了看天。很蓝,蓝到没有一丝云。那天是什么花来着?栀子花。六月的栀子花开了。校门口的绿化带里有一丛栀子花,白色的,正在开。我走过去蹲下来闻了一下,很香,甜丝丝的那种香,像糖水放多了。


“沈栀!”


我抬头。陆时寒站在校门口对面的马路上冲我挥手,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脸上全是汗,笑得虎牙都露出来了。他朝着我跑过来,穿过马路的时候差点被一辆电动车撞到,他侧身躲了一下,继续跑。


“考完了!”他跑到我面前,喘着气说。


“考完了。”我说。


“走啊,吃饭去。”


“现在?”


“就现在。”他说,“说好了考完就吃的。”


我站起来。栀子花的香味还留在我的手指上,我搓了搓指尖,那股甜味散不掉。我看着陆时寒,他正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然后转头看路,大概在想要去哪家店。


“走吧。”我说。


我回头看了一眼南城三中的校门。门口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个家长和学生还在站着说话。那丛栀子花还开着,在夕阳里白得发亮。


我转回头,跟着陆时寒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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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仍未知道那天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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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仍未知道那天花的名字

作者: 杜暮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