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过完的那天,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我高三这一年几乎没怎么见过程砚白。
不是没见过,是次数太少了,少到可以用两只手数过来。走廊上迎面走过三次,食堂里隔了三个窗口见过四次,连廊上远远地看见他后脑勺的次数多些,大概十几次。加起来不超过二十次。一个学年,十个月,三百天。平均十五天才能看见他一次。这个数字算出来的时候我愣了愣,然后继续做卷子。十五天一次就十五天一次吧。能看见就行。
五月来了之后,空气里多了一种东西。焦灼。每个人身上都沾着那种焦灼,像夏天正午的柏油路,踩上去是软的,粘鞋底。陈冉的笔尖越来越用力,写卷子的时候能把纸戳破。前排的男生开始掉头发,课桌上每天都能看见几根黑色的短茬。林知意每次见我都要问一句“你最近怎么瘦这么多”,我说压力大,她说压力大吃不下饭吗,我说吃得下,但吃下去的东西不知道去哪了。
我确实吃得下。每天三顿饭一顿不落,有时候晚自习结束还会去食堂买一个包子。包子是冷的,皮硬了,馅里的油凝成白色的块。但我全吃完了。吃完之后回到教室继续做题,坐到十一点,然后回宿舍睡觉。睡觉之前我会站在阳台上吹五分钟冷风。五月的南城已经热起来了,夜风带着潮气,吹在脸上粘糊糊的。我靠着阳台栏杆,看见对面男生公寓的灯亮着几扇窗。其中一扇是程砚白的,我不知道是哪一扇,但我知道其中有一扇是他的。我把那几扇亮着的窗户一个一个数过去,数完之后回屋,上床,闭上眼。
五月中旬,学校组织最后一次模拟考。
这次考试的难度比高考略低,老师说是为了给大家信心。我考了年级第二。语文一百三十二,数学一百四十三,英语一百三十九,文综二百六十一。总分六百七十五,比上次高了十八分。陈老师在班会上表扬了我,说我进步稳定,保持住这个状态就行。我坐在座位上听他说,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是高兴的,但高兴得很淡,像在一杯白开水里滴了一滴蜂蜜,搅一搅就不见了。
那天晚上程砚白的成绩我也看了。七百零二分。理科第一。数学满分,物理满分,化学差了两分。这个分数放在往年,清北稳上。我站在公示栏前面看着他的名字后面那一串数字,心里算了一下我和他之间的差距。二十七分。比上学期缩小了二十多分。但这二十七分还是隔着什么东西,隔着我不知道名字的东西。我告诉自己不要再算了,算来算去结果都一样,他站在最上面,我站在下面几行。
我妈那天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她说外婆的腿好了,能下地走了。她说她最近在学做蛋糕,等我考完试回家给我做一个。她说话的语气比以前轻松了一些,大概是看我模考成绩不错,心里有底了。我没有告诉她我考了第二,说了她又要紧张,怕我下次考不好。我只是嗯嗯地应着,说好,等我回去吃你做的蛋糕。
五月底,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了个位数。
九。八。七。六。五天的时候,学校放假了。老师说最后几天回去自己复习,调整状态。宿舍里的人开始收拾东西,纸箱和编织袋堆了一走廊,有人把不要的课本扔在楼道里,摞起来比人还高。我从那些书堆旁边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看见一本数学课本的封面上写着“高三理科一班程砚白”几个字。
我停下来。
那本书被压在书堆最下面,露出一角。我蹲下去,把那本书抽出来。确实是他的,封面上的字是他的字,工整的行书,每一笔都干净利落。书页里夹着一些东西,我翻了一下,有一张草稿纸、一个书签、还有一张对折的纸条。
我没有看纸条的内容。我把课本合上,放回了书堆里,还压在原来的位置。那本书很快会被收废品的人收走,几毛钱一斤,化成纸浆,变成新的本子或者新的课本。他在这本书上写过的东西,他夹在书里的东西,都会跟着这本书一起消失。这是高三结束的仪式。不要的东西扔掉,用不上的东西扔掉,带不走的都扔掉。
我从书堆旁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蹲麻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麻劲过去。墙是凉的,水泥墙面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吹得冰凉,贴在手心上很舒服。我贴着那面墙站了很久,久到腿不麻了,久到从楼道上来的同学问我“你怎么了”,我说没事,然后走了。
回家那天我在校门口又站了一会儿。
门卫室里的大爷还是去年暑假那个大爷,躺椅换了新的,旧的那把被扔在墙角,破了一个洞,里面的海绵露出来。他看见我,说了一句“考完了吧”,我说还没,过几天考。他说考完了就轻松了。我说嗯。然后我走出校门,上了回家的班车。
班车上只有我一个人。下午两点,不是高峰时间,车厢里空荡荡的。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南城一点一点往后退。南城一中越来越小,变成远处的一个轮廓。那些树,那栋教学楼,那条连廊,那个操场,那些我走过无数遍的路——都被车窗框住了,框成一个长方形的画面,然后画面越来越小,小到被路边的建筑物挡住,看不见了。
我在车上靠窗睡着了一会儿。醒过来的时候车已经进了县城的公路,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了田地。水稻刚插下去不久,绿油油的一片一片,被风吹过来的时候像水面上泛起的波纹。我把额头贴在车窗玻璃上,玻璃被太阳晒得有点烫,贴着很暖和。外面的天空是蓝的,夏天的蓝,蓝到没有一丝云。
回到家的时候我妈在厨房里,她说买了排骨,炖汤给我喝。我说好。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脸色不太好”。我说坐车坐的。她说去睡一觉吧,汤好了我叫你。我进了自己的房间,躺到床上。
房间里的摆设还和以前一样。书桌上堆着初中时用过的课本,墙上贴着我小学时得的奖状,边角已经卷起来了。我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面慢慢地扫过,心里没有任何感觉。这些东西都太旧了,旧到跟现在的我没有关系了。我的生活已经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那里有程砚白,有林知意,有倒计时牌,有做不完的卷子。这个房间对我来说更像一个旅店,每年回来住几晚,然后离开。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程砚白。他站在讲台上说“所有的付出都会在六月开花”。他在文具店门口说“加油”。他在雪地里叫我的名字。他在操场上跑三千米,汗从下巴滴下来。他坐在空教室里给我讲数学题,手指点在草稿纸上,离我的手指不到一厘米。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地浮上来,又沉下去,像水面上的泡一样破了又冒出来。
我在那些画面里睡着了。
高考前一天,我又回了一趟南城。考场在别的学校,不在南城一中。但我还是去了一中。我想最后再看一眼那个地方,不是怀念,也不是告别,只是觉得应该再看一眼。
校门开着,放假期间没有人管。我走进去,走过操场,走过教学楼,走上五楼。文科五班的教室门锁着,窗帘拉着。我把脸贴在玻璃上往里面看,只看到一片模糊的暗色。那些课桌椅安静地待在黑暗里,像是睡着了一样。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
下楼的时候经过连廊,我停下来,往理科一班的方向看。门锁着,窗户关着。窗帘是蓝色的,拉得很紧,什么都看不见。我站在连廊中间,风从两头的窗户灌进来,把我的头发吹得乱飞。我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让我想起姜晚棠。她在湖边树下别头发的那个画面,干净、好看、从容。我做同样的动作笨拙得很,像一只不习惯梳理羽毛的鸟。
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路灯已经亮了,昏黄色的光晕,把校门口那条路照得有些模糊。我站在路边等公交车,手机震了一下。是陆时寒。
“明天考试了,紧张吗?”
我打字回他:“还好。”
“你在哪?”
“南城。”
“我也在南城。明天你在哪个考场?”
“南城三中。”
“我在二中。咱们没分到一起。”
“嗯。”
“考完了出来吃个饭?”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打了“好”字,又删掉了。我说:“看情况吧。”他回了一个“OK”的表情。我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公交车来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没有失眠,没有翻来覆去,躺下就睡着了,一觉睡到闹钟响。我妈在门口敲了三下门,“起床了,今天我送你去考场。”我翻身坐起来,觉得神清气爽。
吃了早饭,换了衣服,把考试用品检查了三遍。准考证、身份证、两支黑色水笔、两支铅笔、橡皮、尺子、圆规。每样东西都装在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拉链拉好。我妈在门口等我,穿着一件红色T恤,她说红色吉利。我说你穿红色不太适合你,她说不管适不适合,今天必须穿。
她骑电动车送我去考场。南城的早上已经热起来了,太阳晒在背上有点发烫。我坐在电动车后座上,手扶着后面的货架,风把我的头发吹起来打在脸上。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车速不快不慢,我妈骑得很稳。
到了考场门口,已经有很多人了。学生和家长挤在一起,有人还在翻书,有人跟家长说话,有人蹲在地上系鞋带。我妈把车停好,对我说了一句“别紧张”。
“我不紧张。”我说。
“那就好。”她帮我整了整衣领,“去吧。”
我走进考场大门。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原地站着,红色T恤在人群里很显眼。她冲我摆了摆手,我转过身,继续往里走。
找到考场和座位,坐下来。桌面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我在上面用手指摸了一下。旁边的人陆续进来,教室里很快坐满了。监考老师在发卷子,白花花的卷子从前面传下来,一张一张地递到每个人手里。
我拿起笔,在姓名栏里写上“沈栀”两个字。
栀子的栀。
我写这个字的时候想,这是我最后一次用这个身份坐在考场里了。考完之后我就不是高三的沈栀了,我会变成另一个人。这个人要去一个新的地方,开始一段新的生活。这个人还有没有暗恋着程砚白,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现在这个沈栀,在写下名字的那一刻,心里想的是——我一定要去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