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完试之后的几天,我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不是那种身体上的空,是脑子里突然没有了目标,没有了倒计时,没有了每天必须完成的任务,整个人轻飘飘的,像一只被放完了气的气球,软塌塌地躺在桌上。高考前我想过考完之后要做什么,睡觉,追剧,出去玩,好像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去做。可真正考完了,我发现自己哪里都不想去,什么都不想做,就坐在家里发呆。
我妈问我要不要去哪里旅游,我说不用。她说那你想干什么,我说等成绩。她说成绩还有半个月才出来,你就这么干等着?我说嗯。我妈没再说什么了,她大概觉得我考傻了。
成绩出来之前的那半个月,我几乎没有出过门。每天睡到自然醒,醒了看手机,翻了翻消息又放下,然后去厨房找点吃的,吃完了回房间躺着。窗外的蝉从早叫到晚,叫得人耳朵发麻。我把窗户关上了,蝉声小了一些,但还能听见,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在响。
陆时寒约了我两次。第一次说去公园划船,我说不想动。第二次说去看电影,我说不想动。他说你怎么了,我说没怎么,就是累。他说考完试累是正常的,但你也不能一直不出门吧。我说过两天吧。他说行,过两天再约你。
过两天就是高考出成绩的日子。
那天早上我醒得特别早,五点多就醒了,在床上翻来覆去躺到七点。手机界面刷新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都是“暂无数据”。我妈比我更紧张,她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没在看,手里捧着一杯水,水凉了也没喝。她说要不要打电话问问老师,我说不用,等通知就行。
十点的时候成绩出来了。
六百八十二分。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又看了一遍各科分数,确认没有错。语文一百三十四,数学一百四十五,英语一百四十一,文综二百六十二。总分六百八十二。这个分数放在往年,北大的中文系够了。我坐在床边,手机屏幕还亮着,那串数字静静地躺在那里,发光。我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反复了好几次,然后走出房间。
我妈在客厅看见我出来,站起来。“多少?”
“六百八十二。”
她看着我,表情没有变化。停了两秒,然后她坐下来,把凉了的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能去北京吗?”
“能。”
她点了点头。“那就好。”
就四个字。那就好。我心里清楚这四个字里装了多少东西,她没有说出来,我也不需要听。我走回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那天下午我收到了很多消息。林知意说她考得不错,能去上海的那所大学。陆时寒说他的分数够北京的那所学校了,问我考了多少,我说了数字,他说“那咱们北京见”。我回了三个字“北京见”。发出去之后我看着那三个字,觉得它们真轻,轻得像风一吹就散了。可它们又很重,重到我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那个位置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填志愿那天我去了学校。老师让我们到机房操作,每个人一台电脑,填好了提交确认。我坐在电脑前面,屏幕的光映在脸上。鼠标光标在A大的那一栏停着,中文系,第一志愿。我点了确定,然后退出了系统。
从机房出来的时候我在走廊上遇见了陈冉。她说她报了南京的学校,说南京离南城近,回家方便。我说那挺好。她说你呢,我说北京。她说真好,我考不上的分数。我说你也可以报别的。她说不了,南京也挺好的。我们站在走廊上说了几句,然后各自走了。
七月的时候南城的天气热到了极致。每天都是三十七八度,太阳从早上六点晒到晚上七点,把路面晒得发白,走在上面脚底发烫。我一直待在家里没出门,开着风扇躺在床上看手机。我把高中班级群的消息从头翻到尾,翻到了程砚白的名字。班级群里他很少说话,上次发消息还是过年的时候发的“新年快乐”,三个字,跟所有人一样的群发。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想从他的语气里找出任何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找不到。
后来我在年级的排名表上看到了他的分数。七百一十三分。理科第一。全市前五。这个分数去哪都够了,清北任选。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页面。七百一十三和六百八十二。差了三十一分。比一模的时候又近了六分。三十一分放在总分里不算多,但在这张排名表上,他的名字在最上面,我的名字在下面隔了几行。还是隔着。
七月中旬的时候,林知意约我去了一次南城一中。
学校放假了,校门开着,里面没什么人。我们走进校园,操场上的草长得很高,没人修剪。教学楼一楼的窗户开着,风从里面灌出来,带着一股空教室特有的闷味。林知意说她想回以前的教室看看,我说好。我们上了二楼,走到高一三班的门口。门锁着,窗帘拉着。我趴在窗户上往里面看,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窗帘布的反光,蓝色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你高一在这班?”林知意问。
“嗯。”
“高一的时候你跟程砚白一个班?”
“嗯。”
“那你那时候就开始喜欢他了?”
我没有回答。站在那扇窗户前面,隔着玻璃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教室。第一排第四列,我的座位。最后一排靠窗,他的座位。中间隔了五排,我每天走过那五排的距离要用好几秒,可那个距离现在已经不存在了。教室空了,桌椅还在,但坐的人不在了。
“走吧。”我说。
我们下楼,走过操场,走过篮球场,走到门口。出去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树还在,香樟树,梧桐树,都一样。叶子还是绿的,风还是热的,蝉还在叫。但站在树底下的人换了。换了不知道多少拨了。我们这一拨已经走了。
八月中旬,录取通知书到了。
我妈帮我从传达室取回来的,一个牛皮纸的大信封,上面印着A大的校徽和校名。她把信封放在我桌上,说“你的”。我拆开的时候手没有抖,心也没有跳得特别快。里面是一张硬纸,红色的边框,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和录取的专业,下面盖着学校的印章。我把那张纸看了两遍,然后放回信封里,放进书桌抽屉。
抽屉里放着铁皮盒子。我想了想,把那个盒子拿了出来。打开盖子,里面的东西还是那些。纸条、硬币、那支笔、暖宝宝的包装袋。我拿起那张写“谢谢”的纸条,折了很多次的那个小方块。展开的时候纸已经发黄了,边缘有些毛边。那几个字还清晰,是他的字。
我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去。把盒子也放回去。关上抽屉。
手机上陆时寒发来一条消息:“录取了,北京见。”
我回了一个“好”字。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光带。我坐在床边,看着那条光带从左边慢慢地移到右边,从宽变窄,最后消失。
夏天快结束了。
我要去北京了。
那里有一个人。我喜欢了他三年的人。他不知道我喜欢他,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
但那没有关系。
我坐在南城的夏天末尾,手里攥着一封来自北京的录取通知书,心里装着一个名字。三年了,那个名字在我心里住了三年,从教室到连廊,从食堂到操场,从雪地到奶茶店,他一直没有离开过。以后大概也不会。
那就这样吧。带着他一起去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