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曜八岁那年,父母把他从国外送回国内,交给爷爷奶奶照顾。
说是照顾,其实更像是托管。父母在国外的生意正处在关键期,顾不上他,国内的老人又不愿意出国,于是他被塞进了一所寄宿制小学,周末才回爷爷奶奶家。
八岁的程曜长得白白净净,说话带着一点国外的口音,性格安静得过分。
班上的男孩子觉得他好欺负,一开始只是孤立他,后来慢慢变成了明目张胆的欺凌。
有人在课间把他的书包扔进水桶里,有人在他的椅子上倒胶水,还有人趁他上厕所的时候从背后踹他一脚。
程曜从来不哭,也从来不告状。他只是默默地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然后回到座位上坐好。
老师发现了也只当是小孩子打闹,批评两句就过去了。
那年秋天的一个周末,爷爷临时有事,没能来接他。程曜一个人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在校门口等了半个小时,也没等到人。
他没有手机,也不认识路,只好沿着记忆中的方向往回走。
走到半路,天已经黑了。
城郊的路灯稀稀拉拉,有一段路甚至完全没有灯。
程曜站在黑暗里,攥紧了书包带子,心跳得很快。他很害怕,但他没有哭。
就在这时候,前方拐角处亮起了一点微弱的白光。
是一个小男孩,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手里举着一个老式的充电小台灯。
男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瘦瘦的,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眉毛。
他看到程曜,愣了一下,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程曜不说话。
男孩也不恼,又问:“你是不是迷路了?”
程曜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家在哪儿?我送你。”
程曜说出了爷爷家的地址。男孩想了想,说:“顺路,走吧。”
一路上,男孩举着小台灯走在前面,程曜跟在后面。灯光不算亮,但在漆黑的乡间小路上,已经足够看清脚下的路。
程曜注意到男孩的鞋底磨得很薄,有一只还破了洞。
走到一半,路边草丛里忽然亮起点点荧光。
程曜停住了脚步。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萤火虫——绿色的光点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是有人把碎星星撒在了草叶间。
男孩回过头,见他站着不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了一下:“没见过萤火虫?”
程曜摇了摇头。
男孩把手里的台灯递给程曜,自己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拢住一只萤火虫,然后站起来,张开手掌给他看。
那只萤火虫趴在男孩的掌心,尾部的光一亮一灭,像在呼吸。
程曜盯着那只萤火虫,眼睛亮了起来。
“送你了。”男孩说。
程曜伸出手,萤火虫从他的掌心爬到了程曜的手背上。
程曜看着那一点微光,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容。
那是他来到这座陌生城市后,第一次笑。
男孩看着他,也跟着笑了。
后来男孩把他送到了爷爷家门口。爷爷正焦急地在院子里打电话,看到他回来,连忙跑过来抱住他,连声道谢。
男孩摆了摆手,说了声“不客气”,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程曜站在门口,看着那团小小的灯光越走越远,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萤火虫已经飞走了。但那一点光的温度,他还记得。
那年程曜八岁,时过七岁。
时过已经不记得这件事了。
对他来说,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他出门买酱油,在路上捡到一个迷路的小孩,顺手送了回去。
这种事他做过不止一次,不值得记在心里。
但程曜记了十年。
他记得那盏小台灯的微光,记得那只萤火虫趴在自己手背上的触感,记得那个瘦瘦的男孩笑着说“顺路”的样子。
高二那年,他转学到了这座城市的重点高中。入学第一天,他在新生名单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时过。
他以为自己记错了。
直到他在走廊上看到了那个人——瘦瘦的,头发有点长,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低着头匆匆走过。
和十年前那个举着小台灯的男孩,一模一样。
程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跳如擂鼓。
他没有立刻上前相认。
他先去找了班主任,查了时过的班级和成绩,又装作不经意地从他教室门口路过。
他看到时过坐在角落里,桌子上堆满了旧书,写字的时候习惯性地咬着笔帽。
和他想象中的样子差不多。
后来的一切,都是他有意为之。他故意选了和时过同一个时间段放学,故意在张灵松面前提到“可以帮忙辅导”,甚至故意让班主任知道他想和时过做学习搭档。
他想靠近他。想确认那是不是同一个人。
确认之后,又想离他更近一点。
再后来,就有了那个秋天的傍晚,有了那把倾斜的伞,有了天文台上那句“我喜欢你”。
时过一直以为,他们的故事是从高二开始的。
他不知道,这个故事早在十年前的那个夏夜,就已经埋下了种子。
一颗萤火虫般微小的种子。
在黑暗中亮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