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声从服装厂仓库提完货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头顶了。三千件衬衫摞在仓库门口的水泥地上，花花绿绿的堆成一座小山，在1988年秋天的阳光底下晃得人眼花。周厂长站在旁边抽了根烟，看着顾寒声一个人把那些纸箱子往门口拖，忍不住问了句："你一个人拉？"

"嗯。"

"要不要我帮你叫个板车？"

"不用。"顾寒声把最后一箱摞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有地方借。"

周厂长把烟屁股摁灭在墙上，看了他几秒，最后说了一句："小顾，你要是这趟成了，以后再有积压货我第一个找你。"

顾寒声回头冲他笑了一下，推着那山似的纸箱往巷口走了。

借板车的地方是邻居张建国家。张建国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有人喊门，拎着斧头过来开了院门。一看是顾寒声，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堆纸箱，老张脸上的褶子皱成了一团。

"寒声？你这是进货了？"

"嗯。张叔，你板车借我用用，今晚还你。"

张建国把斧头搁在墙角，背着手绕着那堆纸箱转了一圈。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了捏箱角，又凑近了闻了闻，眉头越皱越紧："这是衬衫？你进的？"

"对。"

"多少钱进的？"

"五百块。"

张建国猛地直起腰来："五百？你哪来的五百？顾大海那老家伙刚卖了血，你扭头就把钱折腾没了？寒声啊，听叔一句劝"他话说到一半，声音压低了，像是在替顾寒声着急，"你退婚的事全村都知道了，现在正是风口浪尖，你老老实实待在家里避避风头，等过两个月事情淡了再说。你这个时候跑出来倒腾这些花花绿绿的布片子，不是让人看笑话吗？"

顾寒声把那堆纸箱一箱一箱搬上板车，用麻绳捆紧了。他抬起头的时候额头出了一层薄汗，但脸上没着急，语气也平："张叔，板车借我用一下，天黑之前还你。"

张建国站在那儿看着他捆绳子，嘴唇动了动想再说两句，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转身回屋里拎了壶水出来递给他："行，你自己拿主意。晚上回来把车推进院子就行。"

顾寒声接过水壶灌了两口，道了声谢，推起板车就走。

板车的轮子碾过村里的土路，吱吱呀呀地响。纸箱摞得比他头顶还高，从后面看根本看不见推车的人。出了村口上了通往县城的柏油路，路边那些正在地里收秋的村民纷纷直起腰来看他——有人认出了顾寒声，指着那花花绿绿的纸箱子交头接耳，说什么听不清，但隔着半块田都能看见他们脸上那种"这傻子又在折腾什么"的表情。

顾寒声没停。他推着板车走在1988年深秋的阳光底下，额头上的汗淌下来糊了眼，他用袖子蹭了一把继续走。板车上那三千件衬衫在风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有人在一张一张地翻纸。

到了县城已经是下午了。夜市还没开张，但街边的摊主们已经在陆续支架子、摆货。顾寒声把板车推到夜市最靠入口的位置——那是整个夜市人流量最大的地段，平常是几个卖鞋的摊子在争，今天来得早没人占。他花了两分钟把绳子解开，一箱一箱往地上搬。

旁边支摊子卖胶鞋的刘婶凑过来看热闹："小伙子你这是卖啥呢？"她探头往箱子里看了一眼，眼睛一下瞪大了，"哎哟，这花衬衫哪儿来的？真好看！"

顾寒声把一件亮橙色的衬衫抖开挂到临时扯起来的铁丝上："南方进的，你要不要先挑一件？给你算四块五。"

"这么便宜？"

"开张生意。"

刘婶半信半疑地翻了两件，最后真挑了一件碎花的，掏了四块五毛钱。临走时还拍了拍顾寒声的肩膀："小伙子有眼光，这货能卖。"

能卖。顾寒声当然知道能卖。前世的记忆清清楚楚地告诉他，八十年代末南方特区的花衬衫运到内地就是降维打击——县城街上逛的全是灰蓝一片，爱美的年轻姑娘们看见带颜色的布料眼睛都会发光。

夜市的天色暗下来的时候，灯一盏一盏地亮了。白炽灯泡挂在木架子上蒙了一层油灰，光晕昏黄，照在那些鲜艳的花衬衫上反倒有种别样的亮眼。顾寒声搬了个木箱子站上去，把嗓子扯到了最大。

"南方特区最流行！花衬衫！五块钱一件！买两件送一条的确良手帕！手帕送完为止"

第一声喊出去的时候，旁边的摊主们都扭过头来看他。有人嗤笑了一声，有人摇摇头。这种花里胡哨的衬衫在县城能卖得掉？谁穿啊？

但三分钟之后，一个穿着灰布工作服的年轻姑娘停下自行车走了过来。她蹲在摊子前翻了翻，拿起一件蓝底白花的衬衫在手背上比了比。

"这个真的只要五块？"

"五块。你看这料子，正经的确良，南方大厂出的。你穿出去满县城找不出第二件一样的。"

姑娘咬了咬嘴唇，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递过来："那我要一件。"

第一件卖出去了。顾寒声接过那张五块钱的时候，指尖在发烫。

第二件在十分钟之后被一个路过的中年妇女买走，给她闺女带的。第三件、第四件连着出了手，然后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那边有花衬衫"，呼啦一下围过来了七八个年轻姑娘，你翻我挑地扒拉那些箱子，有人当场就在摊子前面套上了试。

"好看！显白！"

"我要两件！"

"这个给我留着别动！"

顾寒声嗓子都喊劈了。他一个人接钱、找零、叠衣服、递手帕，手脚忙得像打仗。旁边卖胶鞋的刘婶看不过去，主动过来帮他递货收钱，嘴里还在嘀咕："你这生意做得，我在旁边看着都替你急。"

三个小时。从天刚擦黑到夜市最热闹的那个档口，三千件衬衫卖得只剩下箱底的十几件。那些花衬衫穿在了县城的姑娘们身上，消失在夜市的各个角落。

顾寒声把最后一件衬衫折好塞进空纸箱里，然后蹲下来把那堆零钱一张一张捋平，按面额分类叠好。手抖得厉害，有几张一毛钱的硬币从指缝里滑出去滚到了地上，刘婶弯腰帮他捡起来递过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数完了。

一千五百零三块六毛。

五百变一千五，三个小时的事。

顾寒声蹲在夜市昏黄的灯泡底下，攥着那摞钱，额头上的汗珠子滴在手背上他都忘了擦。旁边有人经过，看了他一眼又走了。刘婶帮他收拾完空纸箱，拍拍他的肩膀说了句"收摊吧，明天再来"。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把那摞钱仔细地包进布巾里塞进最贴身的衣兜。

就在这时候，夜市入口那边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尖叫了一声，接着是几个空铁皮摊子被踢翻的哐当声。顾寒声循着声音转过头去，看见四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从入口那边横着走过来，一路踢翻了好几个空摊。领头的那个个子最高，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西装外套，卷着袖子露出手臂上画的花纹。那张脸被昏黄路灯照着，顾寒声一眼就认出来了。

沈建国。

沈建国走在最前面，歪着头扫视夜市两边的摊子。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最后定在了入口处那个刚刚搬空了纸箱的摊位上。定在了顾寒声身上。

他笑了。带着四个二流子，大摇大摆地晃过来，一路走到顾寒声面前才停住。旁边摊主纷纷往后退，顾客们自觉地让开了一圈空地。

"哟，"沈建国歪着嘴，一脚踩在顾寒声脚边的空纸箱上，"顾寒声？退我姐的婚还敢来县城摆摊？你胆子不小啊。"他低头扫了一眼地上散落的几件衬衫，"听说你今晚发了？"

他没有等顾寒声回答，弯腰掀起了那个空纸箱，纸箱底朝天地翻了。然后他伸出脚，一脚踢翻了顾寒声最后那个还立着的货架。铁丝上挂着的一件橙色衬衫啪地掉在地上，沾了灰。

沈建国往前迈了半步，那张被惯坏的脸凑到顾寒声面前。

"今天这摊子你别想要了，"他的唾沫星子喷过来，"钱呢？卖了多少？交出来！"

夜市安静得像坟场。所有人都看着这边一个穿着补丁外套的瘦削年轻人，被五个地痞围在中间。有人把自行车推远了，有人开始往夜市另一边挪，刘婶站在旁边攥着围裙角，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没敢开口。

顾寒声没动。

他低着头，看着脚边那件沾了灰的橙色衬衫。然后他慢慢弯腰，从地上捡起了用来撑遮阳棚的那根钢管。

管子一尺多长，铁制的，表面生了层薄锈，握在手里硌得慌。顾寒声掂了掂重量，然后抬起头来。

他看了沈建国一眼。

沈建国后背一阵发凉。

那个眼神不对。那个眼神不是乡下穷小子该有的眼神。那里面没有害怕，没有犹豫，没有讨饶。只有一种冷得像刀片一样的东西，平平稳稳地搁在瞳孔正中间，像一汪冻了三尺厚的死水，底下沉着十几年的东西。

"你……你想干啥？"沈建国退了半步。

顾寒声没回答。他右手攥着钢管，往前迈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