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建国又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刚才被他踢翻的铁皮货架上,一个趔趄差点仰过去。旁边那个穿花衬衫的二流子扶了他一把,低声问:"建国,这小子手里有家伙。"
"有家伙怎么了!"沈建国站稳了身子,嗓门拔高了几分,像是用音量给自己壮胆,"他一个乡下种地的,还敢跟我动手?我是县城的!我妈跟派出所老王打过招呼的!"
他边说边又往前迈了半步,伸手就要去揪顾寒声的衣领。在他过去二十一年的经验里,这一招从来没有失手过比他壮的男人被他一把揪住都不敢还手,因为他是沈建国的儿子,他姐嫁了人,他妈闹起来能骂三条街。顾寒声以前见了他也从来都是低着头走。
但那根钢管挡在了他的手和顾寒声的衣领之间。
沈建国的手腕撞在铁管上,"嘎巴"一声脆响,疼得他五官皱成了一团。"啊"叫到一半还没叫完,顾寒声的左手已经按住了他伸过来的那只胳膊,借力往前一拽,沈建国整个人重心前倾,脚底下不稳往前扑。顾寒声同时抬起右膝顶在他小腹上,再撤步时钢管反手往后一别,沈建国膝盖窝吃了一脚。
扑通一声。
夜市昏黄的灯光底下,沈建国双膝磕在水泥地上,声音闷得像砸了一袋沙子。他跪在那儿,脸上全是懵的,嘴还张着,叫疼的半声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去摸膝盖,摸了满手的灰。
"你……"他终于喘出气来了,抬头瞪着顾寒声,眼睛里有水光打转,"你敢打我?你他妈的"
钢管杵下来了。
就在他眼前三寸的地方。铁管被白炽灯泡照得发暗,表面那层铁锈在沈建国瞳孔里放大成一片斑驳的褐色。管口离他的鼻尖只有三指宽,他甚至能闻见铁腥味。
"沈建国,"顾寒声的声音不高,但夜市这一片安静得很,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地里,"你听好了。你姐的婚事我已经退了,你沈家跟我顾寒声没半毛钱关系。以后你再敢出现在我面前,我见一次打一次。今天这一下是让你长记性。"
沈建国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顾寒声把钢管收了回来,杵在自己脚边的水泥地上,铁管磕出一声清响。他居高临下地看了沈建国一眼,那眼神里既没有得意也没有愤怒,有的只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滚。"
沈建国的腿软得站不起来。身后那四个二流子上前来架他,领头那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拽住他胳膊把人拎起来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瞟顾寒声手里的钢管。没敢多待,架着人就往夜市外面拖。沈建国被拖着走了十几步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嗓子,嚎了一声:"顾寒声你给我等着!我妈不会放过你的!"
声音越来越远,拐过巷口就听不见了。
夜市安静了好几秒。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动了一下,接着旁边卖鞋的刘婶吐了一口长气,两只攥着围裙角的手松开了。她把掉在地上的那件橙色衬衫捡起来拍了拍灰,递给顾寒声:"小伙子,你手……没伤着吧?"
顾寒声把钢管放回遮阳棚的架子旁边,接过衬衫抖了抖重新挂回铁丝上:"没事。"
"那个沈建国是这附近有名的混子,你可当心点。"刘婶压着嗓子说,"他家里惯得厉害,他妈在县里出了名的能闹。你今天当众给他下不来台,怕是要记仇。"
顾寒声把空纸箱踩扁了叠好,头也没抬:"记就记。"
刘婶看了他几秒,没再劝。她回自己摊子上继续收拾胶鞋,路过旁边卖卤味的老赵摊子时,老赵冲她努了努嘴:"那小子谁家孩子?胆子这么大。"
"顾家村的,姓顾。"刘婶说。
老赵咂了咂嘴:"行,往后这夜市怕是没人敢动他的摊子了。"
从那天开始,县城夜市再没有人找过顾寒声的麻烦。沈建国连着好几天没露面,他那几个二流子兄弟倒是偶尔在夜市转悠,但远远看见顾寒声的摊子就绕道走了。旁边几个摊主慢慢熟起来,卖卤味的老赵有时收摊晚了路过会跟他打声招呼,卖胶鞋的刘婶隔三差五帮他递个货,夜市的老王头还主动把入口处最好的位置留给了他。
顾寒声不白占这便宜。他第二天就给刘婶送了两件衬衫,给老赵带了条丝巾,给老王头拎了瓶二锅头。钱不是白挣的,人不是白交的前世的经验告诉他,在这个年代做生意,三分靠眼光七分靠人缘。他不会让任何一个帮过他的人空着手回去。
一个星期之后他的摊子从板车升级成了两张长条桌拼起来的固定摊位。两个星期之后他租了县棉纺厂门口一间空置的收发室当临时仓库。三个星期之后他从周厂长手里拿下了第二批货一百二十条牛仔裤,标签印错了"上海制造"印成了"海上海制",正规渠道卖不出去,按成本价两块钱一条出给了他。
牛仔裤比花衬衫还好卖。县城里的年轻小伙子们对这种裤子有一种近乎疯狂的迷恋,穿上一件就能在厂里、在学校、在街头挺直腰板走路。顾寒声把牛仔裤定价十二块一条——贵,但不愁卖。一百二十条三天出空,入账一千四百四。
他不再满足于只跑夜市了。白天他骑着借来的二八大杠往周边乡镇跑,包里塞几件样品,见缝插针地找小百货店、供销社谈代销。那些乡镇供销社的货架上常年摆着灰扑扑的劳动布裤子、藏青色的中山装,柜台后面坐着的售货员看见他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眼睛都亮了。
"你这货真能按这个价给我?"
"能。先铺货,卖掉再结款。卖不掉的我一个月后来收走。"
没本钱风险的事谁不愿意干?第一个星期他铺了三个乡镇,第二个星期翻了一倍,第三个星期临县的供销社主任托人捎信来问他要不要多铺几家。
顾寒声在棉纺厂那间临时仓库的纸箱上铺了块硬纸板当床,每天晚上睡在仓库里。纸板薄,水泥地硬,半夜翻个身硌得肋骨疼,但他的眼睛闭上的时候嘴角总是翘着的。白天他骑自行车出去跑代销点,一跑就是几十公里,腿蹬得酸了也不停,停下来喝口凉水歇两分钟接着蹬。晚上回到仓库盘账,把当天的收入一张一张叠好。
第四周他换了个更大的仓库。第五周他盘下了县城最繁华那条街上的一个临街门面,年租八百。房东看他年轻不想租,他当场拍了四百块定金半年租金先付,亏了算他的。房东数完钱把钥匙交到他手上,临走时嘀咕了一句:"你这胆子,是属老虎的吧。"
顾寒声没属老虎。他属龙,重生过一回的龙。
他把门面里的墙刷了白灰,从二手市场淘了两面穿衣镜、三个木头人台模特。墙面挂上花衬衫、牛仔裤、丝巾,按照颜色渐变排过去。门口挂了块木板招牌,他自己拿毛笔蘸了红漆写的——"寒声服饰"。字写得不算好,但横平竖直,每一个笔划都带着劲。路过的行人在门口多看了两眼就不走了,女人扯着男人的袖子往店里钻,男人半推半就地迈进去,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三个纸袋,脸上的表情既心疼又满意。
开业第一天的营业额是八百。第三天翻到了一千二。第一个月底,顾寒声在仓库纸箱的夹层里翻出那包用布巾裹着的钱,拆开来数了一遍。
两万零三百。
他把那两万的大团结分了三摞放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那层衣服下面,骑上自行车往顾家村的方向去了。自行车是新买的,凤凰牌,花了他一百六十块。车铃铛是新配的,锃亮,一按叮铃铃响三道弯,路上的行人纷纷回头看他。
顾家村口的老槐树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顾寒声把自行车骑进村里的土路,路边的几户人家门口正有人在收晒干的豆角,看见他骑着锃新的自行车经过都直起腰来盯着看。有人认出是他,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顾寒声没停。
他推开自家老屋的院门,顾大海正蹲在院子里修锄头把。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儿子骑了辆新自行车回来,愣了一下,手里的刀都忘了放下。
顾寒声从车上下来,推开堂屋的门,把那三摞大团结从怀里掏出来,在饭桌上码齐了,一摞、两摞、三摞。崭新的一百元面额,中国人民银行红色的字印在票面上,在穿堂而过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爸,"顾寒声站在桌边,看着父亲慢慢站起来往这边走,"我挣的。"
顾大海走到桌边,手里的刀还攥着没放下。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三摞钱,看了很久很久。手指头慢慢松开刀柄,刀落在灶台上,磕出一声闷响。然后他那只粗糙的手伸出来,指尖碰了碰最上面那张大团结的边角,像是怕烫似的又缩回去了。
再伸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抖得厉害。三张、五张、十张,一张一张地摸过去,指腹蹭过钞票上油墨的纹路,蹭过"中国人民银行"那六个字凸起的触感。他把其中一摞拿起来掂了掂,又轻轻放回去了。
"寒声。"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这些都是你的?"
"都是我的。"顾寒声说。
顾大海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嘴角往下撇又往上提,像要哭又像要笑。最后他终于把那把刀从灶台上捡起来放到一边,两只手在衣服上蹭了又蹭,然后一把攥住了儿子的手。
那只手粗糙得硌人,但攥得很紧。
"寒声,"他吸了一下鼻子,"你出息了"
顾寒声反握住父亲的手。窗外的老槐树叶子落了最后一片,在午后的风里打了好几个旋才落到地上。院子里很安静,远远地传来谁家公鸡打鸣的声音。顾寒声侧过头,看见顾晓燕从灶间探出半个脑袋来,手里还攥着锅铲,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张成了一个小圆圈。
小姑娘看了那桌子上的钱,看了她爸,又看了她哥。然后她拿着锅铲从灶间跑出来,扑过来抱住顾寒声的胳膊,脸埋在他袖子里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哥你真的太厉害了。"声音不大,但顾寒声听清了。
他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顶,转头对顾大海说:"爸,明天咱去县医院。"
"去县医院干啥?"顾大海还攥着儿子的手没松开。
"体检"顾寒声说,"我都安排好了抽个血,查查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