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顾寒声就把顾大海从被窝里喊起来了。顾大海披着外套坐在炕沿上揉眼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干啥这么早"。顾寒声把灶台上温着的半碗红薯粥推到他面前:"喝完咱出发,县医院八点开门,早点去早点排上号。"
顾大海端着碗喝了两口,抬头看了儿子一眼。顾寒声站在堂屋里收拾要带的东西装了热水的水壶、两块洗干净的布巾、那摞大团结的一部分揣在贴身口袋里。他背对着父亲,腰板挺得笔直,动作利落得像早就排练过好几遍了。
"寒声,"顾大海放下碗,"我身体没啥事,不用查。"
顾寒声转过头。他没接话,只是看了父亲一眼,那个眼神让顾大海把后面半句话咽了回去。顾寒声重新转回去把那壶热水绑在自行车后座上,声音平稳地传过来:"查了没事更好。查完要是没事我请你下馆子,县城那家新开的烩面馆,听说一碗五毛钱,料足。"
顾大海张了张嘴,最后没再说什么,把剩下的粥喝完,起身换了件干净衣裳。顾晓燕早早就醒了,站在灶间门口小声问:"哥,爸查完身体还回来吃饭不?"
"回来吃。"顾寒声推着自行车往外走,"你把家里看好。"
从顾家村到县城有十几里路,父子俩轮流骑那辆凤凰牌二八大杠。顾大海骑得慢,顾寒声就坐在后座上指路。路过村口那片杨树林的时候,几个早起下地的村民扛着锄头跟他们迎面碰上,看清是顾家父子,那几个人脸上的表情明显比上个月退婚那会儿客气多了。有人主动打了招呼:"大海哥,跟儿子进城啊?"
顾大海应了一声,脸上那层老实巴交的拘谨还在,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县医院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三层小楼,铁皮门框刷了绿漆,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和中药混在一起的味道。挂号窗口前排了七八个人,顾寒声让父亲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自己去排队挂号。窗口里面的大姐问挂什么科,他说内科,查肝。大姐撕了张单子递出来:"抽血做肝功能,上三楼左转,九点前空腹。"
三楼抽血的护士是个三十来岁的圆脸女人,动作麻利。她让顾大海撸起袖子,顾大海露出那截枯瘦的手臂时,顾寒声站在旁边,视线定在了那些新旧交叠的针眼上。旧的已经退了色,新的还泛着青紫色,手腕内侧那一小片皮肤像被扎过无数次的布头。护士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拿酒精棉擦了擦,一针扎进去。
抽完血护士递了一团棉花让按着,说结果下午两点半出来。顾寒声接过棉花帮父亲按住了针眼,把棉球压得紧紧的。顾大海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己按就行。"
"我按着。"顾寒声的声音很平。
从医院出来,他们找了路边那家烩面馆。两碗羊肉烩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白瓷碗里漂着一层油花和翠绿的葱花,面条筋道得筷子都夹不住。顾大海吃得额头冒了汗,筷子没停过。顾寒声把自己碗里的羊肉拨了一半给父亲,顾大海推了两下,看儿子不像是要收回去的样子,就埋头吃了。
下午两点多父子俩回到医院。三楼的走廊里坐着几个等结果的病人,有人焦虑地翘着脚,有人把头靠在墙上闭着眼。顾寒声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往外看,楼下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顾大海坐在长椅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尖有些发白。
护士从化验室出来叫号,顾寒声快步走过去。护士把化验单递到他手里,嘴皮子动了动:"肝功能各项指标正常,转氨酶在正常范围,没有乙肝病毒携带。那个"她看了顾寒声一眼,"你父亲有点贫血,平时多注意补充营养就行。"
顾寒声拿着那张化验单站在走廊里没动。单子上的字他一个个看过去了,每个指标后面都跟着"正常"两个字。他捏着那张薄纸的两只手指用了点力,纸张边缘在他指腹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然后再慢慢地松开。
他把化验单叠好放进怀里,转身走回父亲身边。顾大海仰着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想问又不敢问。顾寒声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手放在父亲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爸,正常。啥事没有。"
顾大海的肩膀先是一紧,然后猛地松懈下来,整个人像被抽了根弦一样往后靠在了椅背上。他的眼睛眨了眨,然后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那个动作很轻,但顾寒声看见了他眼角那一点亮光。
"好"顾大海说,声音是哑的,但那个字里面带着一口气,像是压在胸口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从县医院回来的路上顾大海骑车载着他儿子,凤凰牌自行车在柏油路上轧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车辙。顾寒声坐在后座上,风灌进外套里凉飕飕的,但他没觉得冷。左手揣在怀里,指尖隔着衣服按着那张叠好的化验单,一路都没松手。
接下来一个星期顾寒声忙得脚不沾地。铺货、盘账、补货、去周厂长那儿看新来的库存。牛仔裤之后他盯上了一批南方厂子代工的灯芯绒外套,标签上印的是"男式夹克",但版型偏小其实男女都能穿。周厂长这次没犹豫,直接给他看了样品:"这批有一千二百件,你要是能一口气吃下去,我给你算一块八一件。"
顾寒声当场拍板。他算了算账,这批货卖完至少能再滚出两万。但就在他从周厂长那儿往回走的路上,在店里整理账目的林晚秋递了一封信给他浅蓝色信封,右下角没有署名,但那股廉价香皂的味道隔着三步远都闻得见。
"上午有人塞进门缝里的。"林晚秋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美术杂志,头也没抬,"我没拆。"
顾寒声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写了半面。字迹有些潦草,用了力,有几处笔画戳破了纸面。
"顾寒声:我知道你恨我。但我真的后悔了。那天在店里我说的话不全是假的,我回去之后想了很久,以前是我对不起你。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想问一句我们还有没有可能重新开始。你店里的生意做得好,我也不是不能吃苦的人。你要是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什么都愿意改。下周我会来县城一趟,当面跟你谈。知意留。"
顾寒声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第二遍的时候笑了。那个笑很短,嘴角往上一牵就放下了,像掸掉一粒灰。他把信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里,走到灶台前揭开了铁皮炉盖,把信封扔了进去。火苗蹿上来舔了几下纸边,浅蓝色的信封卷了边,不一会儿就化成了一撮灰黑色的碎末,跟灶膛里旧的炉灰混在一起分不出来了。
"烧了?"林晚秋的声音从柜台那边传过来,还是那副不怎么在意的语气。
"烧了"
"信上写什么的?"
"问我能不能重新开始。"
林晚秋翻了一页杂志,安静了两三秒,然后说:"你怎么想的?"
顾寒声把炉盖合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柜台旁边拿起了账本:"想什么想"
林晚秋没再接话,但翻页的那只手停了一下,然后才翻过去。
那天晚上顾寒声在店里盘账盘到快十点。林晚秋已经回去了,临走时帮他把橱窗里的模特重新排了位置她总能在这些小事上让他眼前一亮。店里安的那部座机电话就放在柜台角落,是顾寒声花了两百多块装上的,全县私人电话没几部,他算最早的那拨。电话机平时不怎么响,偶尔有代销点打来补货的电话。
十点过几分的时候电话响了。
顾寒声放下笔接起来:"喂,寒声服饰。"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一个女声传过来,声音有点犹豫:"请问……是顾先生的店吗?"
"是,哪位?"
"我姓林,就是……"那边清了清嗓子,"今天在百货大楼门口,有个先生帮了我一把,我不小心被自行车撞了,他把我推开了。我后来想起来,他说的那个店名好像就是'寒声服饰'……"
顾寒声捏着听筒的手指停住了。
"我想确认一下是不是他,"那边的声音有点急,"他胳膊受伤了,我后来再找就没找到人。如果是的话,麻烦你帮我转告一声,我想当面谢谢他。"
电话机话筒里传来电流的沙沙声,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罩晃了一下。顾寒声站在柜台后面握着电话,嘴角动了一下,说:"是他。我就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