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声把赵婶送走之后站在店门口吹了会儿冷风。深秋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把他心里那点烦躁吹散了些。他把门板一块一块合上锁好，抬头看了一眼新挂的招牌白底红字，林晚秋设计的那片叶子图样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暖光。

第二天一早他就骑着自行车去了周厂长的办公室。周厂长正在泡茶，搪瓷缸子里飘着一撮碎茶叶，看见顾寒声进门就把缸子推过去："来，喝一口。"

"不喝了，看货。"

周厂长拎着钥匙带他去了隔壁仓库。那批灯芯绒外套堆在墙角码了十几摞，深褐色、藏青色、墨绿色三个颜色。顾寒声抽了一件翻来覆去地看，料子厚实，针脚密，领口的品牌标签被剪掉了，剩下一个没剪干净的小毛边。

"底子不错，"他把外套叠好放回去，"这批我要了。一千二全收，一块八一件，现结。"

周厂长拍了他一下肩膀："痛快。那机械厂的工装裤你考虑得怎么样？我今天帮你约了那边的李主任，你要有空现在就去看看。"他说着压低了声音，"李主任那边急，这批货压在仓库占地方，他们下个月要搞设备改造，急着腾空间。你去了别露怯，就说你是做批发的，手上有销路。"

顾寒声点了头。两人一起出了服装厂，推着自行车往机械厂那边走。路上周厂长落后半步，看着顾寒声推车走路的侧影，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小顾，你跟我侄儿差不多大。他那会儿在厂里当学徒，干了三个月嫌累跑了，现在在家啃老。你比他小两岁，胆子比他大了十倍不止。"

顾寒声没回头，推着车稳步往前走："胆子是饿出来的。"

周厂长没再接话。

机械厂的李主任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头顶秃了一圈，说话的时候手喜欢拍桌子。他领着顾寒声和周厂长进了仓库，推开两扇大铁门，里面摞着的工装裤堆得像一面墙。两万条，整整齐齐，全是卡其色，裤腰上的标签被绞掉了，剩下一截线头。

"外贸尾单，本来就多做了两万条，买家临时改单没要。"李主任搓着手，"料子厚实，耐磨，就是没牌子。有人要当废布收，一块钱一条打包，我没舍得。周厂长说你这边能走量，我就开了个价一块二一条，两万四全包。你要能一次拿走，我额外送你两百条做添头。"

顾寒声走过去抽了一条下来。料子厚，棉的，做工扎实，缝线走得很规矩。他捏着裤腰翻了翻内侧除了标签被剪掉之外没有任何瑕疵。这种工装裤在乡镇供销社能卖到四块五一条，在工地上干活的男人们舍得穿。两万条一条挣两块多就是四万的毛利。

"李主任，"他把裤子叠好放下，"货我看上了。但现结我凑不齐两万四，最快也得两个星期。你要愿意让我先付一半提一半货，剩下的两个星期内结清，我加你两百块利息。"

李主任跟周厂长对视了一眼。周厂长微微点头。李主任思忖了几秒，伸出手："行，一半定金，今天付，先提一万条走。剩下的一万条半个月内拉走。明天签合同。"

顾寒声握住了那只手。

从机械厂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周厂长回服装厂去了，顾寒声一个人推着自行车往街上走，脑子里在盘账店里现金加上灯芯绒外套的利润，刚好凑出一万二。付完定金之后手头会很紧，但他必须在这半个月内把第一批一万条工装裤铺出去回笼资金。

他回到店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刚把自行车靠在门口锁好，柜台上的电话就响了。他快步过去接起来，那头传来林晚秋的声音："你今天一天都不在店里？我下午来了一趟，门锁着。"

"去机械厂看货了。"

"什么货？"

"工装裤，两万条。"

那边沉默了两秒："两万条？"

"嗯，好货。明天签合同。"顾寒声拉开抽屉拿账本，"你吃晚饭没有？"

"没呢。刚从文化馆出来。"她说。

"馄饨摊那个老板娘还开摊吗？"

"开，我请你。你昨天请了我馄饨，今天该你请我了。"

馄饨摊还开在那条巷子里，矮桌上换了盏更亮的白炽灯泡，照得碗里的虾皮和紫菜亮晶晶的。顾寒声把一碗馄饨喝完，放下勺子的时候跟林晚秋说了工装裤的事。他说完她把馄饨汤喝完了，擦了擦嘴，说："你打算怎么卖？"

"乡镇供销社铺货，一块一条代销。工地上直接批发，三块一条，量大从优。"

"你想过没有，两万条裤子铺下去，你一个人跑不过来。"她看着他说，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你得招人了。"

顾寒声筷子顿了一下。他没想过招人。前世的他在流水线上干了一辈子，眼里只有"自己干活自己挣钱"这一条逻辑。但林晚秋说得对两万条裤子，他两条腿跑断也铺不完。

"我认识两个刚毕业的学生，"林晚秋说，"文化馆没编制，他们就想找个事干。人老实，能吃苦，跑腿记账没问题。你要用的话我帮你问问。"

"多少钱一个月？"

"八十。"她说，"管午饭。"

顾寒声想了两秒："行。你帮我问，明天给答复。"

馄饨摊的老板娘收碗的时候念叨了一句："你们俩年轻人，吃个馄饨也能谈买卖，真不嫌累。"林晚秋笑了，拿筷子头轻轻点了点碗沿："累就累点，反正饿不着。"

回店的路上两人并排走着，路灯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到了店门口林晚秋停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差点忘了，新画了一张海报工装裤的，男模特推自行车那个造型。你回头找印刷厂印一批，往乡镇供销社门口贴，比光靠嘴说管用。"

顾寒声接过信封拆开看了一眼，里面那张画纸上的线条干净利落一个穿工装裤的背影推着一辆二八大杠，肩膀宽宽的，裤管笔挺。右下角写了四个字："耐穿，好洗。"

他把画纸小心收好放回信封里。"谢了。"

"欠我一顿大餐。"林晚秋转身往巷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今天下午有人来店里找你。我没让进门，让她留了个口信。"

顾寒声站在门口捏着信封，心里沉了一下："谁？"

"一个女的，说姓沈。穿了一件红衣裳，袖口脏了，手上全是口子。"林晚秋的语气很平，"她让我转告你，说她在机械厂那边找了份零工，每天干十个小时，想攒钱还那个信封里的钱。她说她知道你肯定不会见她，但她攒够了会把钱还到店里来。"

路灯底下顾寒声的表情没变，手里的信封被他攥紧了又松开。他点了下头说知道了，林晚秋没再问，摆了摆手走了。

关店门的时候顾寒声把那封信封放进了柜台抽屉最底层，上面压了账本。他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他想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拿了钥匙往外走。

机械厂仓库里的那一万条工装裤等着他去铺。他能做的就是比所有人跑得更快。赵婶来了他不松口，沈知意来了他不回头。但那张画着推自行车背影的海报他收好了，明天一早他要拿去印刷厂。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罩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