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新人第二天就来了。一个叫刘建,细高个,戴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记性好,一晚上能把二十多个乡镇的名字和路线全背下来。另一个叫陈大志,矮壮结实,初中没读完就出来干活了,拉板车搬箱子一把好手,干活不废话。顾寒声给他们每人发了个本子和一支圆珠笔,把各乡镇代销点的名单和地址一人分了一半。
"规矩就三条,"顾寒声站在柜台前,腰板笔直,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货铺出去要记明细,款收回要当天交账,跑乡镇的中午饭钱回来报销。能做到就留下,做不到今天走人。"
刘建推了推眼镜,低头在本子上写字。陈大志把外套领子拢了拢,闷声说了句"能"。
"行。开始干。"
上午顾寒声带着他们去了趟印刷厂,取了印好的海报。林晚秋那张推自行车的图被印了三百张,墨色浓淡适中,纸面微微泛光。陈大志拎着一卷海报绑到自行车后座上,刘建把乡镇名单折了折揣进兜里,两个人骑上车分头出了城。
顾寒声把剩下的一半海报夹在自行车后座,自己往县东头的方向骑。那些乡镇供销社门口的土墙上贴了几张海报之后效果立竿见影,当天下午就有三个供销社打了店里的电话来催货。顾寒声让陈大志连夜送过去,陈大志拉着板车打着手电跑了来回四十里,回来的时候鞋上全是泥,但账本上记了清清楚楚的三笔数目。
半个月的时间顾寒声把那一万条工装裤铺出去了一大半。回款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乡镇供销社那些售货员看到海报带着人来问货,一条四块五不还价,问的人多的时候还得靠抢。顾寒声每天晚上盘账,手中的现金从见底慢慢往回涨,八千、一万二、一万八。
那天下午他骑着自行车去机械厂取第二批货。李主任正和几个人在院子里清点设备,远远看见顾寒声来了,招了招手:"小顾!来!货给你留好了,这批次品少了二十多条,我让工人挑出来了,剩下的你按一万整条数拿走。"顾寒声把车停好,跟着李主任往仓库走。走过厂房侧面那条通道的时候,他步子顿了一下。
通道拐角有个装卸台,几个穿灰工服的工人正在往卡车上搬货。其中一个身影瘦小,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工服,袖子卷了好几圈,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像一截麦秆。那人搬起一个纸箱的时候趔趄了一下,旁边的工头喊了一声"快点"。那人赶紧把箱子稳住了,扛着往车上走,转过脸来的时候顾寒声看见了半张侧脸。
沈知意。
她没有看见他。她的注意力全在肩膀上那只纸箱上,脚步踉踉跄跄地挪着,汗把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那个装了红头绳的辫子剪短了,只剩一截齐耳的发尾,被汗水浸湿了贴在耳后。
顾寒声看了大概三秒。然后他转过头,跟着李主任进了仓库。李主任把提货单递过来的时候,顾寒声低头签了字,笔尖在纸上走得很稳。"货都在那边,你清点一下。"
"不用,李主任说了算。"
从仓库出来推车经过那条通道的时候,装卸台上的人已经换了一批。沈知意不知道去哪儿了,地上只剩几只空纸箱堆在角落。顾寒声把提货单折好放进兜里,推着自行车出了机械厂大门。门口的保安大叔喊了一声:"小伙子,你车筐里那个信封掉了。"
顾寒声低头一看,车筐底的缝隙里确实塞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露出了里面一沓零钱的边角。他把信封抽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摞理得整整齐齐的零钱。一块的、两块的、五块的,面额都不大,但叠得很整齐,按面额分成了三摞,用橡皮筋扎着。最上面放了一张对折的纸,纸上几行字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被水渍洇开了一小片。
"顾寒声:我知道你不会见我也不想听我说话。这三百块是当初你爸卖血的那三百。我本来想攒到六百连那三千块彩礼一起还你,但厂里活重,我手慢,干了快一个多月才攒了这些。你先收着,剩下的大概年底我能凑齐。我不求你原谅,就是不想欠着了。沈知意留。"
没有地址,没有日期,那几行字写得用力,纸张边缘被捏皱了。顾寒声站在机械厂门口的秋阳底下读完了那几行字,风把纸边吹得轻轻扇动。他把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把那摞零钱从信封里抽出来数了一遍。三百整,一分不少。
他把钱重新装好,信封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的那层衣兜,旁边挨着那张肝功能化验单。然后他跨上自行车,蹬了一脚,车铃铛叮铃铃响了三声。往店里骑的路上他的眼睛望着前方的路,风灌进领子里把外套鼓起来又压下去。路过县文化馆门口的时候他刹了一下车。林晚秋正好挎着包从里面出来,看见他停在那里就走了过来。
"去哪了?"她问。
"机械厂提货。"
"货拿到了?"
"拿到了。还有"他的手按了一下胸口那个位置,停了一秒,"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大餐。不是烩面也不是馄饨。"
林晚秋看着他,眯了眯眼:"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今天心情好。"顾寒声拍了拍后座,"上来,带你尝尝县城最好的一家。"
县城最好的一家在城南,开了没多久,招牌上写着"川味小炒",门口摆了四张桌子,里头拢共六张。老板娘是个川妹子,嗓门敞亮,端菜的时候能把整条街的人都喊过来吃。顾寒声点了四个菜水煮肉片、宫保鸡丁、干煸四季豆、还有一碗酸辣汤。菜端上来的时候红油飘了整整一层,辣味直冲鼻子。
林晚秋吃第一口水煮肉片的时候呛了一下,灌了半碗茶水才缓过来。顾寒声看着她的样子笑了一下,把酸辣汤推过去。她喝了两口汤缓过来了,拿筷子指着那碗水煮肉片说:"这个我还能吃,再给我夹两片。"顾寒声给她夹了,她埋头扒饭吃了大半碗。
吃到一半的时候林晚秋放下筷子,忽然说了一句:"你今天去机械厂,是不是碰见什么人了?"
顾寒声的筷子顿了一下。
"那三百块的事,"林晚秋说,语气很平,没有追问的意思,"你要不想说可以不说。"
顾寒声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店里其他桌的人在划拳喝酒,杯盘碰撞的响声把他们的这方小桌隔成了一个安静的角落。他低头看着桌上那碗还剩一半的酸辣汤,油花在汤面上慢慢聚拢又散开。
"我爸卖血换的那三百块。"他说,"有人还回来了。"
林晚秋安静了几秒。然后她伸手拿过顾寒声面前的空碗,给他舀了满满一碗酸辣汤推回去。汤的热气扑在顾寒声脸上,带着胡椒和醋的香味。她没说什么安慰的话,也没有再问。只说了一句:"喝汤,凉了不好喝了。"
顾寒声端起碗喝了一口。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乎乎的。他把汤喝完放下碗的时候,嘴角的线条比进来的时候松了一些。林晚秋已经在低头扒最后两口饭了,筷子扒拉碗沿的声音轻轻脆脆的,在这家川味小炒的嘈杂人声里,显得特别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