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装裤的铺货进度比顾寒声预想的还快。刘建和陈大志两个人像是被按了发条,白天骑着自行车跑乡镇,晚上回来记账对货。第一批一万条回款用了十二天,第二批一万条他有了经验,提前让代销点压了定金,九天内全部出清。两万条工装裤全部卖完那天晚上,顾寒声把账本上最后一笔数字填上,合计毛利四万三千六。
他把那摞现金分成三份,一份存进县城的农村信用社,一份留在店里周转,最后一份用报纸包好塞进信封,第二天一早寄回了家。信封上用毛笔写着"顾大海收",旁边附了一行小字:"给晓燕买新衣裳,剩下的存着。"
顾寒声在机械厂这批货上赚到了第一笔真正意义上的大钱,比摆摊、比散卖衬衫的效率高了好几倍。他开始琢磨新的路子周厂长说得对,走量才是最快的积累方式。散卖靠吆喝,批发靠关系。他现在有关系了,周厂长那边时不时给他透消息,哪个厂子积压了库存、哪批货便宜能收,电话一来他就骑着车过去看。
林晚秋来店里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最开始是隔天来一次,后来几乎天天下午都来。她从文化馆下班顺路拐过来,进门就坐在柜台旁边那张凳子上,翻开速写本画东西。有时候是帮店里画新款海报,有时候给工装裤改版型图,有时候什么也不画,就靠着墙看书,偶尔抬头看看店里进出的人流。
顾寒声注意到她的铅笔用得特别快。一盒新的绘图铅笔,她一个星期就能用完三支。他后来去文具店的时候顺手给她买了两盒,放在柜台的角落里。她翻到那两盒笔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把笔收进了包里。第二天她来的时候给他带了一小瓶磨刀石和一把削笔刀。"你买的笔是HB的,软,写草稿好用。我用这个磨刀石把笔尖修一修,能画得更细。"
顾寒声把磨刀石放在抽屉里。偶尔晚上盘完账收拾桌面,他会拿起来翻看一下,指尖蹭过石头表面细密的磨痕,然后放回去。
有天下午林晚秋正坐在柜台旁边画海报,店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刘建,手里拎着一袋从乡镇带回来的土特产。他进门先喊了声"顾哥",然后看见柜台旁边坐了个年轻女人,手里的东西一下子不知道该放哪儿了。林晚秋抬起头跟他对视了一眼,冲他点了个头算是打招呼,又重新低头画她的线条。刘建把土特产放到墙角,走到柜台前压低声音跟顾寒声汇报了今天的铺货情况。
顾寒声听完点了下头,刘建又看了林晚秋一眼,然后小声问了一句:"顾哥,这位是嫂子啊?"
林晚秋的铅笔停了半秒,然后继续走线。
顾寒声把账本合上,看了刘建一眼:"你今天的跑腿费扣五毛。"
刘建缩了缩脖子,把外套一拢,说了声"我走,当我没问"就推门出去了。店门关上之后安静了几秒,林晚秋把铅笔放下,双手交叉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头也没抬地说:"你员工管得挺严啊,连八卦都要扣钱。"
"扣着玩的。"
"扣着玩的,"她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嘴角弯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弧,"那你下次当着我的面扣,我想看。"
那天晚上关门之后顾寒声坐在柜台后面翻最近的进货单。林晚秋还没走,她倚在门边把最后一张海报上的线条描完。灯光从柜台那边照过来在她肩上落了一层暖黄,她低头的时候睫毛的影子投在纸上颤颤的。
"晚秋,"顾寒声放下进货单,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嗯?"
"这个月底我想去趟省城。"
她抬头看他:"进货?"
"看地方。"顾寒声说,"县城的生意做得差不多了,我想去省城看看那边的市场,顺便找找货源。省城那边有不少外贸尾单,比县城便宜,量也大。"他停了一下,"你要是有空,跟我一起去。那边有不少大商场和批发市场,你能看到的款式比县城多。"
林晚秋手里的铅笔转了一圈,笔杆在她指间滚过去又回到原位:"你请我当顾问?"
"对。顾问费另算。"
"顾问费我不要。"她把速写本合上,从墙边站直了走过来,走到柜台前面和他隔着一张木桌板,说,"管吃管住就行。住的地儿不挑,干净的就行。"
顾寒声点了下头:"那行。定好了日子我提前跟你说。"
他低头继续收拾桌面上的单据,林晚秋站在那儿没走。过了几秒她把手伸过来,越过桌板,手指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你眉毛上沾了墨。"
他下意识抬手去擦,擦偏了。林晚秋啧了一声,干脆伸手过来,食指轻轻蹭了一下他眉骨上方的皮肤。指腹带着一点凉意,蹭完她收回手看了一眼指尖上的墨痕,转身去洗手了。水龙头哗哗地响了几声,她甩了甩手上的水,拿布巾擦了擦,回头冲他说:"你下次别用手蹭墨,蹭得满脸都是。"
顾寒声坐在柜台后面没动,眉骨上方她手指蹭过的那一小片皮肤还残着一点凉。灯光照在桌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近,近得快要叠在一起了。他低头继续叠那些进货单,叠了两下没叠平整,又重新展开来叠了一次。
月底出发去省城的前三天,赵婶又来了。
这一次赵婶没有进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探头探脑的。顾寒声正在店里挂新到的外套,看见她就走了出去。
"寒声啊,"赵婶缩着脖子,两只手拢在棉袄袖子里,嘴唇动了动,"不是来借钱的。是知意她手伤了。"
顾寒声站在门口,没有接话。
"机械厂那边卸货的时候纸箱倒下来砸了手,右手三个指头骨折了。在医院接骨,医生说要休养两个月,干不了活了。"赵婶的声音越说越小,"她让我跟你说一声欠你的剩下那三百块钱,可能要晚点还了。她说她不是不还,就是慢了。让我一定跟你说清楚。"
深秋的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店门口的招牌吹得轻轻摆了一下。顾寒声站在招牌底下,看着赵婶缩着肩膀站在对面的墙根处。他想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店,从柜台里那个信封里抽出三张大团结,又塞回去两张,拿了一张一百的出来。
他走出来,把那张一百块递到赵婶面前。
"这个,你帮我转交给她。"他说,"就说那三百已经清了,多出来的不用还了。"
赵婶愣住了,看看那张钱又看看他,手伸出来又缩回去:"这"
"拿着。"
赵婶接过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她攥着那张一百块,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顾寒声已经转身回店里了。门帘在他身后落下来,挡住了一半的街景。赵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攥着那张钱走了。
林晚秋从后堂走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了这一幕。她手里端着一杯热水递到顾寒声面前,什么也没问,把水杯搁在柜台上了。顾寒声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他把杯子放下,拿起账本翻了一页,笔尖抵在纸上停了几秒没动,最后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省城。月底。两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