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顾寒声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透他就把店里的门板一块块上好了,货架上用布盖好,柜台抽屉上了锁。刘建和陈大志留在县城照看生意,代销点的铺货和补货都交代清楚了。他站在门口检查了一遍自行车链条上了油,车胎打足了气,后座绑了一个帆布包,里面装了两件换洗衣服和一本崭新的空白账本。
林晚秋准时到了巷口。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风衣,领子立起来挡风,挎着那个常年不离身的布包,里面塞了速写本、铅笔盒和一小瓶水。她看了一眼顾寒声的自行车,又看了一眼他后座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沉默了一秒。
"你就带这么点东西?"
"够了。"
"省城要待好几天。"
"够了。"
林晚秋没有再追问,她从布包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递过来:"我画了省城批发市场的简图。以前跟文化馆的老师去过两次,记得大概的位置。你看看"她把纸展开铺在自行车后座上,"这个圈是服装批发城,旁边这条街全是外贸尾单的仓库,再往东走两条街有家国营百货大楼,顶楼常年清仓旧款。这三块地方转一圈,你要找的货基本都有了。"
顾寒声低头看着那张手绘地图。线条利落,每个地标旁边标注了名字和距离,纸的右下角还画了一枚小箭头标了"向北"。他把纸折好收进怀里,像收一张值钱的地契。"行了。走。"
从县城到省城七十多公里,骑自行车要将近四个小时。出了县城地界之后路况差了不少,柏油路变成了石子路,石子路又变成了土路,车轮碾过坑洼的时候后座的帆布包弹起来又落回去。林晚秋坐在后座上,手扶着车座边缘,遇到颠簸的时候抓一下顾寒声的外套下摆,过了那段土路又松开。风迎面灌过来吹得她头发往后飘,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前面。
路过一个镇子的时候顾寒声刹了车。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铁皮炉子,炉膛里炭火烧得通红,红薯的甜香味飘了半条街。他停好车去买了两只红薯,用报纸包着递了一只给林晚秋。她接过去的时候烫得左右手倒了两下,撕开皮吹了几口气才咬下去。
"好吃。"她含含糊糊地说。
顾寒声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啃完了一只红薯,把皮收好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中午前能到。"
省城的样子和县城完全不同。楼房更高,街道更宽,路面上跑的汽车明显多了,自行车和三轮车在车流里穿来穿去。街上行人的穿着也比县城时髦不少,年轻姑娘的头发烫了卷,男的穿夹克戴墨镜,橱窗里的假人模特穿着各种颜色的成衣,隔着玻璃反射着午后的日光。林晚秋坐在后座上伸手往前指了一下:"前面左拐,批发城。"
批发城是一栋三层楼的建筑,一层比一层大,铺位挨着铺位,货品从地面堆到天花板。牛仔布、灯芯绒、涤纶、纯棉,各种面料的气息混在一起充斥在整栋楼里。顾寒声推着自行车走在一楼过道里,一家一家看过去,遇到合眼的货就停下来问价、摸料子、看做工。林晚秋跟在他旁边,碰到她觉得有潜力的款式会伸手摸一下袖口或者领口,凑近了看缝线走针,然后凑到顾寒声耳边低声说一句"这个料子好"或者"这个走线歪了,不值"。
她的判断很准。顾寒声跟着她的指点进了一家铺子,里面堆着一批灯芯绒夹克,颜色正、版型好,老板说尾单,一件三块五。顾寒声抽了一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实没有瑕疵,成色跟商场里卖十几块的差不多。他跟老板谈了一个小时,把价格压到了三块一件,先拿两百件试销。
"两百件?"老板是个瘦高的中年人,说话爱眯眼,"这点量不值当跑一趟。"
"试销。能走量的话下次五千起步。"顾寒声站在那儿,腰板挺直说话不闪,"你货好,我不压你价。但压了库存你也麻烦,不如让我先跑起来。"
老板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最后点了头。顾寒声当场付了款,把两百件夹克摞在后座上,夹克用麻绳捆了两道。林晚秋站在旁边帮他扶稳车子,等他把绳子系紧。
从批发城出来已经是下午了。顾寒声推着自行车走在街上,后座上那摞夹克虽然不重但体积大,从后面看像推了一座小山。林晚秋走在他旁边,掏出水壶喝了一口递给他。他接过去灌了两口,把壶盖旋紧还回去。
"外贸仓库那边还去吗?"她问。
"去。你指路。"
外贸仓库在东边那两条街的尽头,是一排铁皮顶的平房,门口挂着一块灰扑扑的牌子,字迹被雨水冲得模糊了。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光线很暗,货架之间只有几盏白炽灯照明,灰尘在光束里浮动着。一个穿围裙的胖女人从货架后面探出头来,打量了他们几眼:"看货的?"
"对。听说你们这边有尾单处理?"
胖女人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领着他们往里面走。货架深处堆着一批没拆封的纸箱,她抽出其中一箱用小刀划开胶带,翻出一件浅蓝色的牛仔外套递给顾寒声。"去年的款,买家退单了,整批五百件压在仓库。你要能打包拿走,一件两块钱。"
顾寒声接过那件外套翻看了一遍。面料软、衬里是棉的,拉链是YKK的原装货,袖口和领口的走针整齐牢固。他转头看了一眼林晚秋,她凑近了伸手摸了一下袖口的缝线,微微点了下头。
"两块钱一件,五百件全包?"顾寒声问。
"全包的话再便宜两毛,一块八一件。运费你自己出。"
"行。明天我来提货。"
从仓库出来的时候天色开始暗了。省城的街灯陆陆续续亮起来,沿街的小饭馆门口支起了摊子卖夜宵,油炸的香气混着晚风飘了一整条街。顾寒声推着自行车走在人行道上,后座上那两百件夹克和五百件外套的订单揣在怀里,纸面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烫。
林晚秋走在他旁边,步子比白天慢了一些。她踩着人行道砖缝走直线,一步跨一格,跨到第三格的时候忽然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跟那个老板谈价的时候,"她说,"很像那种做了十年买卖的老手。"
"是吗。"
"嗯。我头一回见你跟人谈生意的时候就觉得了,"她收回视线继续看脚下的砖缝,"你那种语气,不像二十多岁的人。"
顾寒声推着车没接话。人行道旁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车轮轧上去沙沙地响。林晚秋也没再追问,她跨完最后一条砖缝,在街灯底下站定,把包带往上拢了拢:"今晚住哪?"
"前面有家招待所,我路过的时候看见了。"
"多少钱一晚?"
"单人间两块五,双人间四块。"
"那开双人间。"林晚秋说,"省钱。"
顾寒声推着车往前走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推着车往前走,街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经过下一盏灯的时候又被拉长了。林晚秋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走得不快不慢,鞋底踩在人行道上发出轻而稳的脚步声。
招待所的牌子在巷口亮着一盏白炽灯,进了大门是个小小的前台,柜台后面坐着个戴老花镜的大妈,正低头织毛衣。顾寒声把自行车靠墙放好,走过去说了句"开一间双人间"。大妈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林晚秋,慢悠悠地放下毛衣拿起登记簿。
"住几天?"
"两晚。"
"押金十块。"大妈把钥匙递过来的时候多看了林晚秋一眼,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房间在二楼尽头。楼道灯不太亮,顾寒声走在前面用钥匙开了门,里面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张木桌,桌上摆了一盏台灯和一只搪瓷水壶。窗户朝北,窗帘是浅蓝格子的,被晚风吹得轻轻鼓动。
顾寒声把帆布包放在靠窗那张床上,转过身来的时候林晚秋正站在门边看她那半边房间。她把布包放在床头,从里面掏出速写本和铅笔盒摆在桌上,又把那件新买的牛仔外套搭在椅背上挂好了。
"你先洗还是我先洗?"她问。
"你先。"
顾寒声坐到靠窗那张床的床沿上,听见她在隔壁的洗手间里拧开水龙头哗哗地响。他低头拿出那张手绘的省城地图,在台灯底下重新看了一遍明天要走的路线。窗外的街灯透进来一抹淡黄的光,跟台灯的白光叠在一起,把房间里的影子映得有一层暖融融的边。
水声停了。门开了,林晚秋走出来,头发打湿了一点,搭在肩上洇出几道深色的水痕。她走到自己那张床边坐下,拿起桌上的速写本翻了两页,然后抬头看着他。
"明天去看百货大楼的旧款清仓,"她说,"我画了个新的海报方案,你帮我看一下。"
顾寒声收了地图坐过去,弯着腰凑在她旁边看本子上那几道铅笔画好的线条。她画了一个新款的陈列排列,旁边标注了尺寸和角度。他看得专注,目光从线条的起点跟到终点。
林晚秋的铅笔在纸面上继续走着,她画得很慢,像是故意放慢了速度,让他在旁边多待一会儿。台灯的光拢在他们肩头,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看不出谁是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