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回来的第二天,顾寒声就让人把呢子外套上了架。这批货比他预想的还抢手,县城的人对"百货大楼清仓"这几个字有天然的信赖,海报贴出去的当天下午就出了三十多件,第二天刘建骑着自行车跑了一趟周边几个大一点的乡镇,带回来八个代销点的订单"只要百货大楼同款,有多少要多少"。一百一十二件外套四天清空,毛利净赚五百多。这笔钱看着不多,但顾寒声心里清楚,路数对了,模式跑通了,下一批订货他可以翻五倍、翻十倍。
他让刘建把省城外贸仓库的电话记下来,又让陈大志把店里后院那个空房间收拾出来当临时库房。林晚秋来的时候看见墙上贴了一张新画的海报,笔迹不是她画的,但构图和她之前的风格一脉相承,一看就是照着学去又加了点自己的东西。她多看了两眼没说话,在柜台旁边坐下掏出了速写本。
那天下午店里进了好几拨顾客,顾寒声从仓库搬完货出来的时候肩膀上还沾着灰。他站在柜台后面拍了两下袖子,门帘被掀开了。
门帘掀起的那一刻顾寒声先看见了外面围了半圈人。巷口站了几个伸长脖子往这边看的,街对面卖水果的老刘端着饭碗探头,更远的地方还有两个骑自行车的人干脆停下来支着脚看。然后他看见了沈知意,站在店门口正中间,身上的红衣裳洗得褪了一层色,袖口那截确实脏了,沾着洗不掉的灰印子。右手缠着白色纱布,从手背裹到小臂中段,纱布边缘露出一截指节,肿得发亮。
她一看见顾寒声眼泪就下来了。不是那种干嚎的哭,是真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洇成深色的圆点。她张嘴的时候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寒声"
整条街的人都被那一声"寒声"喊得竖起了耳朵。有人往前挪了两步,有人干脆蹲下来端碗看,卖水果的老刘把饭碗放下了,伸着脖子往这边望。
"寒声,"沈知意的声音哑得像踩碎的砂纸,眼泪把脸冲得一道一道的,"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我知道你恨我,可是……可是我真的后悔了。我不是为了钱来的,我就是想看看你,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她举起那只缠着纱布的右手给他看:"我在机械厂干了快两个月了,每天十个小时,手伤了也没停。以前我对不起你的事我都认,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变了。"
顾寒声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的眼泪和纱布。周围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开始小声议论"这姑娘哭得真可怜""那男的看着好狠心""怎么回事啊这是"。那些声音不高不低地钻进店里,像一群嗡嗡的苍蝇。
顾寒声把账本放下,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他走到门口在沈知意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外面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下来,等着看他要干什么。
"沈知意,"他的声音不大,但门口这一片都听得清,"你弟弟欠了一万块高利贷,你妈逼你来我这儿借钱的,对不对?"
沈知意的哭声卡在了喉咙里。她的嘴唇还张着,但眼泪停在半道,整张脸从哭变成了一种僵住的空白。
顾寒声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让他站到了门槛外面,站到了所有人面前。他的目光从沈知意的脸上扫过去,落在那只缠着纱布的手上,又抬起来重新看着她。
"你刚才说你变了。那你说说看,"他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被人用尺子量过摆上去的,"你娘当初开口要六千块彩礼的时候,你说什么了?你说'顾寒声你哑巴了'。我父亲把卖血换来的三百块凑进彩礼里的时候,你接过去的时候笑了。我小妹为了给我凑剩下的钱上山采药摔死的时候,你坐在堂屋里嗑瓜子。"
沈知意的脸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那些不是我干的",但话没出口就被顾寒声的声音盖过去了。
"你以前用我的工资养你弟弟,把我顾家翻空了往娘家搬,我父亲肝癌住院你一分钱没出,我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你跟我说"顾寒声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一度,但压低之后反而更沉了,"你跟我说,那孩子不是我的。"
最后六个字像一巴掌扇在沈知意脸上。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右脚往后退了半步踩在了台阶边缘,几乎站不稳。周围围观的人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门帘布料的声音。有人变了脸色,有人互相看了一眼,卖水果的老刘把饭碗搁在膝盖上愣住了。
"你今天来哭,"顾寒声站定在门槛外面,背后的店招牌上"寒声服饰"四个字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发亮,"不是因为你后悔了,是因为你弟弟腿断了、你妈瘫了、你自己手伤了干不了活了,你发现没人给你兜底了。你哭的是你自己没人管了,不是哭我顾寒声什么。"
沈知意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又下来了,但这一次没有哭声。她整个人缩着肩站在那儿,那只缠纱布的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我顾寒声今天把话撂这儿,"他说,声音稳得像一堵墙,"你沈家的事,跟我没半毛钱关系。你弟弟欠的钱让他自己还,还不上就去坐牢。你从今往后别再来我店门口,我见你一次赶你一次。"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往店里走。刚跨进门槛,身后的人群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他转头看了一眼,巷口那边的人群被轻轻拨开了一道缝,一个人从缝里走了出来。
林晚秋。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外套,手里捏着一卷画好的海报,像刚从印刷厂取完东西回来。她从人群里走出来的时候步子不快,目光平静地从围观的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店门口的台阶上。沈知意还站在那里。林晚秋上了台阶经过沈知意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没有转头看沈知意,只是站在那里,侧脸被午后的光照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这位大姐,"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温温的平,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邻居说话,"你要闹去别处闹,别挡着人家做生意。"
沈知意猛地抬起头来看着林晚秋。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这个穿蓝外套的女人年轻、干净、腰板挺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我站在这儿没人敢碰我"的利落劲。她张嘴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那只缠纱布的手举起来又放下了。最后她转过身,低着头从台阶上走下去,挤过人群,拐进巷口不见了。
人群看完了热闹,陆陆续续散了。卖水果的老刘重新端起了饭碗,骑自行车那两个人蹬了一脚走了。林晚秋站在店门口看着她消失在巷口的方向,然后转过身来进了店。门帘在她身后落下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顾寒声还站在柜台后面,他没有坐下,两只手撑在柜台边缘,指节泛白。林晚秋把那一卷海报放在柜台上,走到后堂去倒了一杯热水端出来,搁在他手边。水杯在桌面上磕出一声清响。
"我刚才在街对面就听见了。"她说,"你最后那几句话,我听见了。"
顾寒声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热水从喉咙滑下去暖了一路。
林晚秋没再说别的。她把自己那卷海报拆开铺在柜台上整理边角,目光落在纸上专注而平静。店里的白炽灯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窗外的风把门帘掀起来又放下。她整理完海报抬起了头:"过两天帮刘建那批代销点的货理一下,账目太乱了,我顺手帮他整理出一份表格。"
顾寒声说了句好。他拿起账本翻开到最新一页,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比刚才稳了。林晚秋坐在旁边埋头画她的表格,铅笔在纸上走动的沙沙声填满了店里安静的空隙。他没有再提起刚才那场闹剧,她也没有再问。两个人就那么各自干着手头的事,头顶的白炽灯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不同的方向上,但桌面上摊开的那些纸页挨得很近,近到摞在一起的那卷海报边角碰着了他摊开的账本页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