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走了之后店门口聚集的人群散得很快。卖水果的老刘重新端起了碗,两个骑自行车的蹬了一脚拐过巷口就不见了,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门帘还在轻轻晃动,顾寒声站在柜台后面把那杯热水喝完了,杯底磕在柜台上发出一声轻响。
林晚秋没有急着走。她坐在柜台旁边的凳子上,把刚才那卷海报的边角用指甲刮平了,又从包里掏出铅笔在表格上补了两行字。她的动作很稳,笔尖在纸面上走的节奏跟往常一样均匀,像刚才店门口那场闹剧根本没在她心里留下什么痕迹。
顾寒声把空杯子放到后堂洗了,水龙头哗哗淌了一阵,他关了水甩了甩手走出来。林晚秋还在画表格,他在柜台里面站了一会儿,开口说了句:"刚才谢谢你。"
林晚秋笔没停:"谢什么。"
"替我挡了那一句。"他说,"门口那条街的人都在看。"
"我不是替你挡的。"她这才抬起眼睛来看了他一眼,"那条街也是我每天走的。有人挡着我的路哭着喊,我的海报送不过去,当然要说话。"
顾寒声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关门之后他们一起去那条巷子吃馄饨。老板娘看见两个人一起进来,笑着多舀了两勺虾皮,说"今天给你们加料,上次你说好吃的那个紫菜我新进了一批"。顾寒声道了谢,坐在长凳上低着头吃,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对面的林晚秋埋头喝汤,勺子碰着碗沿的声音很轻。
吃完馄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巷子里只有尽头一盏路灯亮着,光线昏黄。顾寒声走在前面,林晚秋落后两步的距离,她的脚步声在窄巷里回响。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顾寒声走出去两步察觉到了,回过头来看她。
路灯底下她站在那儿没动,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怎么了?"他走回去一步。
"今天下午那个人,"林晚秋抬起脸来,路灯的光照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很柔和的边,"她说她以前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你父亲的事,你妹妹的事——那些都是真的?"
顾寒声站在那盏路灯底下,被光拢着,整个人像一幅没上色的素描。他没有马上回答,沉默了几秒之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真的。"
林晚秋没追问。她点了点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嘴角的线条微微抿紧了一点。她说:"那你今天下午说的那些话,一句都没错。"
顾寒声看着她,没有接话。
然后林晚秋又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我认识的顾寒声,不是那种人。你当时在百货大楼门口把我推开的时候,胳膊上全是血,你第一句话是问我有没有事。你那天在馄饨摊上跟老板娘说'我妹妹考上大学了',说了三遍,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你今天下午站在店门口跟那个人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该说的。我没觉得你狠心。我觉得你做了该做的事。"
巷口的晚风把路灯底下的光晕吹得微微晃动。顾寒声站在那儿看着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握成了拳头又慢慢松开了。
"晚秋,"他说,"你不怕我有一天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了?"
"怕什么,"她把围巾重新裹好,从路灯底下往外走了一步,站在他旁边,"你变了我再把你拽回来。"
她先迈开步子走了。顾寒声站在原地站了两秒钟,然后跟上去走在她左边。两个人并排出了巷口,街面上的路灯比巷子里亮堂了许多,把前面的路照得清清楚楚。
接下来的几天沈知意没再来过。顾寒声听刘建说在机械厂门口见过她一次,她换了另一只手缠纱布,低着头走路走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顾寒声只是"嗯"了一声,继续翻他手里的订单。
倒是沈建国在第四天傍晚出现了。那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店里没有顾客,林晚秋刚走没多久。顾寒声正蹲在后院清点新到的一批灯芯绒裤子,忽然听见前门那边传来一声闷响。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前面,看见店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半扇,沈建国拄着一根拐杖站在门槛外面。
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缠着绷带,拐杖是木头的,撑在腋下让他整个人的重心偏了一大截。他比上次在夜市出现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了,眼窝陷进去一点。身上的夹克脏了,袖口磨出毛边。但他眼睛里那种"全世界都欠我"的劲头还在,虽然比从前薄了一层,像是被人抽掉了一半。
"顾寒声,"沈建国的声音哑着,开口的时候喉咙里像有沙子,"我妈住院了,我姐手断了,我家现在~~"他扶着拐杖往前挪了半步,站在门内的阴影里,"你给我一万块。我就走,再也不找你。"
顾寒声站在后堂门口,两只手还沾着灰。他看着沈建国拄着拐杖站在昏暗的灯光底下,看着那个曾经在夜市带着二流子踢翻他摊子的人,此刻半边身子靠在木拐上摇摇晃晃。
"你到现在还觉得全世界都欠你。"顾寒声说。他的语气没有愤怒,没有嘲讽,甚至没有厌烦。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平淡。
沈建国攥着拐杖的指节发了白:"一万块,对现在的你来说不算什么吧?你店里的生意做得那么好,刘建跟我姐都说了你一个月的流水好几万"
"一万块是我的。"顾寒声打断了他,"跟你有什么关系?"
沈建国的嘴张着说不出话了。
"你妈瘫了,你姐手断了,你腿折了你觉得是因为我吗?"顾寒声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柜台旁边,灯光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你去赌的时候想过你妈吗?你欠高利贷的时候想过你姐吗?你带着人去掀我摊子的时候,你觉得自己做的事没错对吧?"
沈建国的嘴唇动了动。他想反驳,想说"那是因为你退了我姐的婚"想说"要不是你我们家也不会这样"想说很多话,但每一句堵在嗓子眼里都出不来。
"沈建国,"顾寒声看着他,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稳得像钉子,"你别再来找我。腿没好就回家躺着,别再出来丢人。"
沈建国攥着拐杖的手抖了一阵,最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拄着拐一瘸一拐地走了。拐杖杵在门槛外面敲在水泥地上,一步一声,越来越远。顾寒声站在店里,听着那串声音从近到远最后彻底消失了。
他回到后院继续清点那批灯芯绒裤子,蹲在地上把一条条裤子叠好码进纸箱里。刚码到第三层的时候听见门口又有脚步声,他以为沈建国又折回来了,站起来走到前面去看。
门推开了一半,林晚秋站在门口。她手里拎着一只布口袋,看见他走出来就把口袋往柜台上一搁:"我回家发现桌上多了两盒铅笔,不是你买的吧?"
顾寒声低头看了一眼那口袋,里面露出两盒崭新的绘图铅笔。"不是我。"
"那可能是风的。"她把口袋放好,抬头看了他一眼,"刚才路过巷口的时候看见沈建国了,拄着拐杖从那边过去,走得特别慢。你跟他说话了?"
"说了两句。"
"说什么了?"
"让他别再来了。"
林晚秋点了点头,没再问。她拿起一盒新铅笔拆开了,抽出一支试了试笔尖的硬度,在柜台上的废纸上画了一道线。线条顺畅均匀。
"顾寒声,"她忽然喊了他一声。
"嗯?"
"你是个好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铅笔还在纸面上走线。但顾寒声站在柜台对面听得很清楚。他低头继续把那些铅笔收进口袋里,手边碰到那盒新铅笔冰凉的纸盒边缘时顿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关店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街对面的老刘正在收摊,水果筐一摞一摞地往板车上码。更远的地方有几户人家的灯还亮着,透出暖融融的橘黄色。顾寒声把门板一块一块合上锁好,上锁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那里路灯亮着,没有人。
他知道沈建国不会再来了。他也知道沈知意和沈家那些破事,从今天开始真的跟他没关系了。该还的还了,该说的说了,该断的断了。他锁好最后一扇门板,把钥匙揣进兜里,转身沿着巷子往回走。街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经过一棵梧桐树的时候他停了一秒,抬头看了一眼光秃秃的树梢。过完这个冬天它们会重新发芽长出新的叶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