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觉得自己今天大概率要交代在这儿了。
不是开玩笑,真的。
他背靠着一根歪斜的电线杆,右手攥着一截从废墟里捡来的钢筋。
这玩意儿打人还行,打灵异基本等于给对面挠痒痒,但攥着总比空手强。
左手捂着腰侧,那里被刚才那只游魂级擦了一下,衣服破了个大洞,皮肤上又多了一道焦黑的痕迹,火辣辣地疼。
眼前这只游魂级不算大,比之前那两只都要小一圈,灰雾的边缘稀稀拉拉的,中间的红光也忽明忽暗,怎么看都像是个快没电的灯泡。
按理说打了三只了怎么也该有点经验,但问题是,他现在饿得手都在抖。
整整一天一夜没吃东西。
昨天黄昏的时候他还信心满满地说“明天找吃的”,结果今天从早上找到下午,别说食物,连个长了青苔的水洼都没找到。
这破废墟像是被人用筛子筛过一遍,但凡能入口的东西全没了。他的嘴唇已经干得开裂,嗓子眼像是含了一口沙子,每咽一下都疼。
眼前这只灵异大概是闻到了他的虚弱,从废墟深处一路跟过来,黏在身后甩都甩不掉。林北跑了两条街,最后实在跑不动了,只能停下来硬着头皮打。
“来啊!妈的,老子饿死之前先弄死你垫背!”
他嘶哑着嗓子吼了一声,攥紧钢筋朝灰雾冲过去。
影步踩了两步,速度提上来一截,但第三步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嗡的一声,眼前一黑,脚下一个踉跄,影步直接断了。
那股熟悉的眩晕感像一闷棍敲在后脑勺上,他整个人往前扑倒,膝盖磕在碎石子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灰雾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它缩了一下,然后猛地膨胀,整团雾气化成一张大嘴的形状照着林北的脑袋就咬下来。
林北来不及躲了。他只能闭上眼睛,把钢筋横在面前,做了个最蠢的防御姿势。
他知道这没用,灰雾不是实体,钢筋挡不住雾气。但人在绝境的时候总会做一些毫无意义的动作,就像踩刹车的时候脚会跟着使劲一样。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爆鸣。
不是灰雾的声音。
是空气被瞬间加热到极高温度然后炸开的声音。
一股滚烫的气浪从他头顶掠过,带着呛人的焦糊味。林北猛地睁开眼,看见一道橘红色的刀光。
不,不是刀光,是一把由火焰凝成的刀,从他头顶劈过去,直接把灰雾从中间劈成了两半。
火焰的高温让雾气来不及重新聚合,边缘的灰雾碰到火焰就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瞬间蒸发。
灰雾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嘶鸣,整个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然后和之前那些一样,坍缩,崩解,消散。
林北愣了一秒,然后转头看向火焰刀劈来的方向。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十米外的一堆碎石上。
他看起来大概四十出头,脸上的皮肤被废土的风沙磨得粗糙发暗,颧骨很高,眼窝很深。身上穿着一件褪了色的深绿色外套,袖口磨得稀烂,背上背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
他的右手还保持着劈砍的姿势,手掌边缘有一圈正在渐渐熄灭的橙色火焰,那些火焰从他的指缝间收回去,像活的一样缩进掌心,最后只剩一缕青烟从他指尖升起来。
“喂。”
中年男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板,但中气还挺足。
“你是打算躺那儿过年——还是怎么着?”
林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硬气的话,但喉咙实在干得发不出声。他只能用钢筋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还在打颤。
中年男人从碎石堆上跳下来,步伐不快,几步走到林北面前。他比林北矮半个头,但那双深陷的眼睛往上扫过来的时候,林北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被从头到脚量了一遍。
“新来的?”中年男人问。
“……什么新来的?”林北哑着嗓子反问。
“就是问你什么时候进这片废墟的。”中年男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行了不用回答了,看你这样子不超过两天。身上连个包都没有,衣服还算完整,没被瘴气烧坏。要么是运气好到离谱,要么是刚来。”
林北没说话,算是默认。
中年男人又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右手掌心停了一下。林北下意识把手攥成拳头缩了缩,但对方似乎只是随意扫过,很快移开了视线。
“刚才那招,影步?”中年男人突然问。
林北一愣:“你怎么知道?”
“看见你身后那串残影了,跟放屁似的噗噗噗往外冒。”中年男人嗤了一声。
“这能力还行,但你用得太烂了。异能不是这么烧的,你当烧柴火呢有多少用多少?踩三步就倒,你这续航还不如我老家村口那辆破三轮。”
“……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
“实话都难听。”中年男人完全不在意,转身朝废墟深处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跟上。再待在这儿等死啊?太阳快下山了,夜里的废墟可不是你现在能待的地方。”
林北犹豫了下。
这个人很强,能一刀秒掉一只游魂级,而且看样子根本没费什么力气。如果他想对林北不利,刚才根本不用出手。而且他提到了“影步”,说明他对觉醒者的能力很了解。
最关键的是,林北现在确实走不动了。
“来了。”林北拖着发软的双腿跟上去,“大叔,你怎么称呼?”
“老陈。”
“就两个字?”
“你要给我加个封号也行,叫我‘废土第一帅’我不介意。”
“……那算了,还是老陈吧。”
老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嘲讽。他带着林北穿过两条小巷。
如果那些被碎砖堵了一半的通道还能叫巷的话。然后钻进了一栋还算完整的三层建筑。这栋楼的外墙裂了好几道大缝,但整体结构还在,二楼的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大半,只留了一个窄窄的入口。
老陈轻车熟路地翻进去,林北费了好大劲才跟着爬上去,影步帮他垫了最后一步,但还是差点摔下去。
二楼内部被收拾过。地上铺了几层捡来的旧毯子,角落里堆着几个塑料水桶和两个帆布包,中间是一个用碎石围起来的简易火塘,里面还有没烧完的木炭。
墙上钉了几根钉子,挂着一把短刀和一个旧水壶。
“这是你家?”林北环顾四周。
“避难所。家这个字在废土里太奢侈了。”老陈把背包扔在毯子上,一屁股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从里面掰了半块压缩饼干丢给林北。
林北接住了,差点没接住。
手太软了。
他盯着那块压缩饼干看了两秒,然后用尽最后的理智没有一口吞下去,而是咬了一小口慢慢嚼。饼干硬得像砖头,味道约等于没有,但林北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谢谢。”他含含糊糊地说。
“别急着谢。吃完再说。”老陈自己没吃,而是拿起水壶灌了一口,然后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林北把半块饼干吃完了,胃里总算有了点东西,手抖得没那么厉害了。他靠在另一面墙上,看着老陈。
“你为什么救我?”
“顺路。”
“……就这?”
“不然呢?你还指望我说‘因为你是命运之子我特意来辅佐你’?”老陈睁开一只眼瞥了他一下。
“别想太多,我正好在附近拾荒,听见有动静就过来看一眼。你死了我就少了个挡刀的。你活着说不定以后能还我一块饼干,虽然我觉得你大概率还不上。”
“你这人说话真难听。但我以后肯定会还的,加倍还。”
“行,记着了。”老陈闭上眼睛,“现在闭嘴,我要眯一会儿。等你体力恢复点了再聊,省得话说一半你饿晕过去我还得救你第二次。”
林北闭嘴了。
真没力气了。
他靠在墙上,胃里那块压缩饼干正在慢慢释放能量,身体从濒临关机的边缘一点点缓过来。他的右手掌心微微发热,手机似乎想说什么,但他按住掌心压了回去。
现在不是看手机的时候。
外面的天色正在变暗。那颗模糊的太阳沉到了废墟的边缘以下,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也被灰暗吞没。废墟里的风声变大了,呜咽着穿过断壁残垣,远处灵异的嘶吼声此起彼伏,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老陈睁开了眼睛。
“行了,天黑了,该上课了。”
林北也恢复了不少,坐直了身体:“上课?”
“废土生存第一课。”老陈往火塘里丢了几块木炭,右手打了个响指,一簇火苗从指尖弹出点燃了木炭。
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更深了。
“你运气好,碰到的是最菜的游魂级。灵异这东西分三六九等,游魂级是最低等的,没有意识,只会本能地追着活人的气息跑。”
“往上还有凶灵级,那些东西就不好对付了。它们有生前的记忆碎片,会设陷阱,会装死,会趁你放松的时候要你的命。”
“再往上呢?”
“灾祸级。那种东西你最好祈祷这辈子都别遇上。它们有自己的‘规则’,不是力气大速度快那种强,是——怎么跟你形容呢。就是你走着走着突然发现自己在倒着走,你的时间被它偷走了。”老陈顿了顿,眼神沉下来,“我见过一次。那之后活下来的只有三个人。”
林北沉默了一会儿:“所以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神陨’。”
老陈吐出两个字。
“五十年前的事。没人知道具体原因,反正在那之后,天就变成了这个鬼样子。瘴气覆盖了全世界,死了的人会变成灵异。不是所有人都会变,但比例高到吓人。活着的人里有些觉醒了异能,成了觉醒者。没了。”
“就没了?”
“你还想听什么?前因后果?历史背景?我是个拾荒的,又不是大学教授。”老陈往火里吐了口唾沫。
“总之,你只要知道两件事就够了。第一,这个世界已经烂透了。第二,你还活着,就别轻易去死。”
林北品着这句话,没接话。
火焰噼啪响了几声,火星溅到毯子上,老陈随手拍灭了。
“还有一条规矩。”老陈竖起一根手指,“不要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三小时。”
“为什么?”
“灵异的嗅觉比你想的远得多。你不动,你的气味就会积在原地,越积越浓,灵异顺着气味就能摸过来。所以拾荒的人永远在走,走到哪算哪,困了就找个地方眯一会儿,但三个小时一到必须换地方。这是规矩。”
林北想起自己之前在那个建筑里翻了半天东西,后脊背一阵发凉。如果那时候有灵异顺着气味摸过来……他打了个寒噤。
“记住了。”
“记住了就行。”老陈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木板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今晚在这待够三个小时就得走。你先睡一觉,我看夜。”
“你不睡?”
“我下午睡过了。少废话,闭眼。”
林北没有矫情。他把毯子往身上一卷,闭上眼睛,身体陷进那层薄薄的毯子里,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就在快要睡过去的时候,他听见老陈又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这小孩,有点像当年的我。”
林北想问“什么当年的你”,但实在太困了,嘴巴张了张就彻底沉进了黑暗里。
火塘里的木炭还在烧,橘红色的光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老陈坐在窗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磨得锃亮的金属牌子,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牌子的边缘,目光穿过木板缝隙,望向外面的黑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