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听得脑子嗡嗡的。这些东西一次性灌进来像是往一个空杯子猛倒开水，有点烫。但他强迫自己把每一个字都记住。这些信息在废土里就是命，少记一条可能就少一条命。

“那……‘清道夫’又是什么？”林北问出了老陈在上一章提到过的那个名字。

老陈的表情变了。

就那么一瞬间，非常短，短到林北差点没捕捉到。但那张粗糙的脸上的确闪过了一丝情绪。

是厌恶？警惕？还是痛苦？很难说，可能三者都有。

“清道夫。”老陈把这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嚼碎了吐出来，“全名叫‘全球异常现象清理与秩序维护联合部队’。名字起得又长又臭，说白了就是觉醒者的官方组织。他们自称是守护人类最后文明的盾牌，到处招收觉醒者，打击灵异，维持据点的秩序。”

“听起来不是挺好的吗？”

“好？”老陈从鼻子里挤出了一声笑，很冷的那种，“呵呵，对！表面上是挺好的。他们给你吃的，给你住的，给你装备，给你队友。前提是你得听话。他们让你往东你就不能往西，他们让你杀哪个灵异你就得去杀，他们让你去送死！你也得去！”

林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清道夫内部等级森严，从低到高是灰衣、黑衣、红衣、紫衣，再往上就是白衣主教。那是最高层，整个组织只有四个白衣主教，分别在四个大陆坐镇。觉醒者加入之后按照实力和功劳晋升，听起来公平吧？”老陈灌了一口水，用手背擦了擦嘴。

“但你知道他们怎么控制觉醒者吗？解毒剂。”

“解毒剂？”

“瘴气中毒的解药。在废土里待久了，不管你多小心，总会吸入一定量的瘴气。瘴气入体之后会慢慢侵蚀你的内脏，先是皮肤变灰，然后器官衰竭，最后从内向外烂成一滩黑水。只有清道夫能生产专用的解毒剂，他们把这个垄断了。”

老陈的眼神变得很尖锐，烛光在里面烧成了两点小小的火焰，“所以所有觉醒者最终都得依附他们。要么加入，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

林北沉默了。

他想起了老陈之前说“他们比灵异更可怕”的时候的表情。

那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那你……”林北试探着开口。

“行了，今天讲得够多了。”老陈把水壶收起来，语气重新变回了那种粗粝的调子，“你先把这些消化了再说。吃太多了撑得慌，信息也是。”

他站起来走到那扇被封死的小窗户旁边，透过缝隙往外看了看。外面的风声变大了，呜呜地响，偶尔夹杂着灵异的嘶鸣。好几只，声音从不同的方向传来，有的近有的远。

“今晚灵异特别活跃。”老陈皱着眉，“不太正常。这片废墟平时夜里没这么多游魂级扎堆。”

“会不会是被什么东西吸引过来的？”林北问。

“有可能。也可能是更高级的东西在附近活动，把小鱼小虾全惊出来了。”老陈转过身，脸色比刚才严肃了点。

“今晚不能按三个小时的规矩来了。外面这动静，出去就是送死。咱俩得在这待到天亮。”

“那三小时规矩呢？”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在废土里，活着的规矩比死的规矩大。这是我给你上的第四课。”

林北点点头，把这些话一个不落地记在心里。

两人重新坐下。老陈往嘴里塞了块饼干慢慢嚼，表情松弛了一些。沉默了大概两分钟，林北又开口了：“你之前说，见过一次灾祸级灵异，活下来的只有三个人。另外两个是谁？”

老陈嚼饼干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好奇心还挺重。”

“反正今晚也出不去，闲着也是闲着。讲讲呗。”

老陈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下去，喝了口水，然后盯着蜡烛的火苗看了很久。久到林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另外两个，”老陈终于开口了，“一个是当年我所在的清道夫小队的队长。另一个……是队里负责治疗的后勤。”

“他们现在在哪？”

“死了。不是那次，是后来死的。”

老陈说完这句话就把蜡烛吹灭了。

黑暗里，只剩下头顶天花板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光和老陈翻身的动静。

“睡吧。明天一早还得赶路。你那个影步明天开始我教你怎么用，省得你看个灵异就原地躺尸。浪费我一整块饼干救回来的。”

林北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老陈。”

“又干嘛？”

“谢谢。”

老陈没应声。

大概过了十几秒，黑暗里传来一句闷闷的回答。

“省点力气活到明天比说谢谢实在。”

然后就是沉默。

林北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在飞速转着。

神陨、瘴气、灵异分级、觉醒者、清道夫——这些词今晚被串成了一条线，他终于对自己身处的这个世界有了一个基本的概念。

但老陈讲得越多，新的问题就越多：清道夫是怎么垄断解毒剂的？老陈以前在清道夫待过，为什么离开了？他的队友是怎么死的？

掌心微微发热。林北在毯子里偷偷张开手，手机的微光在黑暗里亮起来，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周边扫描完成。未发现威胁。当前环境安全。】

林北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这破手机虽然嘴毒话少还偶尔阴阳怪气，但至少是个靠谱的。

不会骗他，不会利用他，不会让他去送死。

手机又闪了一行字：

【您盯着屏幕发呆的样子很蠢。】

……行，撤回刚才那句话。

林北把手机压回掌心，翻了个身裹紧毯子。地下室里的空气又冷又潮，但比外面好太多了。

烛芯的余烬还在微微发着红光，一股细细的焦烟慢悠悠地升上去，融进天花板的黑暗里。

老陈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装睡。他的背包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右手搭在包上，指节微微弯曲，随时可以弹射出火焰。

林北没有睡。

他躺了一会儿，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张昨天捡到的旧照片。

照片上那个中年男人和小女孩还在笑，笑容在黑暗里看不见，但他记得。113号家属区，3栋201。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张照片，也不知道为什么老陈说到“死了”的时候要吹灭蜡烛。

但他只知道。

这个世界的真相，远不止老陈今晚讲的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