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老陈主动提起了那个地下二层。

“昨晚我想了半宿，”他蹲在火塘边上，用一根烧黑的木棍拨弄着炭灰，表情比平时严肃不少。

“那个洞口不太对劲。三只游魂级堵门，地上还有新鲜残渣。”

“底下要么藏着物资，要么藏着麻烦。不管是哪种，都值得下去看看。”

林北正啃着半块压缩饼干，听到这话差点噎住：“你不是说怂了吗？不是谨慎吗？不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退吗？怎么睡一觉就变卦了？你昨晚梦到什么了？”

“梦到你小子发了财，请我吃了顿红烧肉。”老陈面无表情地把木棍丢进火塘，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后来醒了，想起来你还欠我四块饼干，顿时就觉得不能让你这么混下去。得给你找点活干。”

“所以你就让我去探地下二层？你这恩将仇报的速度比光速还快。”

“不是让你一个人去，咱俩一起。我昨晚想了想，那地方如果真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被别的拾荒者抢先了就亏大了。如果有什么危险的东西窝在里面，趁它还没跑出来，先下手为强。不管哪种情况，拖下去都没好处。”老陈站起来，把短刀别在腰间，从墙角拿起一把锈迹斑斑的撬棍递给林北。

“拿着。你那根钢筋太短了，这个撬棍长度够，末端是扁的，可以当矛用。别往灵异核心里捅，捅碎了没战利品。”

“捅碎了会怎样？”

“不怎么样，就是少点残渣。灵异的残渣可以在据点里换东西。”

“灵异残渣还能卖钱？那不是骨灰吗？”

“差不多。有人收，别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老陈背上背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地上的林北，“你到底去不去？不去的话今天的午餐肉减半。”

“去去去，这就去！”林北一骨碌爬起来，把撬棍往肩上一扛，“但先说好，你欠我一顿红烧肉。”

“行。活着回来就给你画一张。”

“……画一张？你他妈——”

“走了。”

两人再次来到昨天那片倒塌的商业区。空气比昨天更闷，风几乎停了，瘴气的味道凝在废墟间散不开，闻久了让人头晕。

那个裂缝还在原地，洞口周围多了几道新的抓痕。

老陈蹲下来摸了摸那些抓痕，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昨晚又有灵异来过。而且不是游魂级，游魂级没有实体，留不下这种痕迹。”他站起来，右手五指张开，火焰刀刃无声地从掌心弹出，橘红色的光芒照亮了半张脸，“小林，从现在开始，不许大声说话，不许乱碰东西。跟在我后面两步之内，不许掉队。不管看到什么，第一反应是往后退，不是往前冲。明白？”

林北头一回见老陈这么紧张。那张平时总是写满了嫌弃和不耐烦的脸，现在绷得像一块铁板。

“明白。”他把撬棍攥紧了，影步的冰凉感自动窜上来，整个人进入了一种半紧绷的状态。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了裂缝。

地下超市还是昨天那个样子，但那股化学清洁剂的怪味道更浓了。

老陈没有在超市层停留，直接走到那个黑洞洞的楼梯间入口。火焰刀的刀光照亮了往下的台阶，台阶上散落着碎石和碎玻璃，踩上去咔咔响。墙壁上有一道道暗色的污渍，像是某种液体溅上去之后干涸留下的。

“血？”林北压低声音。

“不是。是灵异消散之后留下的瘴气凝结物，时间久了就是这个颜色。”老陈用刀尖挑了一下墙上的污渍，干涸的碎片簌簌掉下来，“至少半年了。这地方以前死过灵异，可能不止一只。”

两人沿着台阶往下走了大概两层楼的高度，楼梯间到了尽头。面前是一条走廊，天花板塌了一半，裸露的钢筋像断裂的肋骨一样垂下来。走廊两侧是几扇被压变形的门，门缝里透出一股刺鼻的霉味。

但最不对劲的不是味道。

是安静。

地下的空间按理说应该比地上更安静，但这种安静太彻底了。

没有风声，没有水滴声，没有任何活物爬行的窸窣声。就像整个地下二层被罩在一个无形的玻璃罩子里，连空气都是凝固的。

林北的右手掌心突然猛烈地发烫。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提醒，是烫得他差点叫出来的程度。手机在掌心疯狂震动，林北赶紧把手背到身后，在撬棍的掩护下偷偷张开手掌瞄了一眼。屏幕上闪烁着前所未有的红色警告：

【警告：检测到高能灵异反应。】

【等级：凶灵级。】

【特征扫描：具备生前记忆碎片，保留猎人职业本能，擅长设置陷阱与伏击。】

【建议：立即撤离。重复——立即撤离。】

【注意：该个体周围存在异常能量场。图鉴反应正在被干扰。】

凶灵级。

林北的脑子嗡了一下。老陈说过，凶灵级和游魂级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它们有记忆，会设陷阱，会装死，会趁你放松的时候要你的命。

“老陈。”林北压低声音叫住前面的人。

“嗯？”

“你有没有觉得……这里太安静了？”

老陈停住了脚步。他微微偏头，侧耳听了几秒，脸色骤然变了。“退！往回走。现在！”

两人刚转过身，走廊的天花板就塌了。

是陷阱！

一根被提前锯断大半的钢梁从天花板上砸下来，正好封住了楼梯间的入口。紧接着，走廊两侧的门同时炸开，两道灰黑色的雾气从门后涌出来，封死了前后两端。这两团雾气比游魂级浓密得多，形状不再模糊不定，而是隐约呈现出一个人的轮廓。

头、肩膀、手臂，虽然边缘还在翻涌，但整体形态已经能看出来了。

雾气包裹中，两颗暗红色的核心像两只眼睛一样亮着。不是游魂级那种忽明忽暗的闪烁，而是持续的、稳定的红光，带着一种冷冰冰的注视感。

“两只？！”林北下意识后退，后背撞在老陈的肩上。

“不是两只。”老陈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石头，“是一只在操控两团雾气。本体不在这两团里。它在玩我们。”

仿佛在验证他的话，走廊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笑声。

沙哑的、断断续续的笑声，像是一个很久没用嗓子的人突然试图发笑，声音里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诡异。

“操。这东西会笑？你不是说游魂级没意识吗？”

“这不是游魂级。”老陈的火焰刀猛地暴涨到半臂长，橙红色的火光照亮了整条走廊，“这是凶灵！而且是还没死的凶灵！它还记得怎么狩猎。”

两团灰雾同时动了。

一前一后，像是商量好的一样，前面的雾气扑向老陈，后面的雾气扑向林北。老陈的火焰刀横扫出去，将面前的雾气劈退了三步，但雾气没有像游魂级那样消散。

它只是被逼退了，收缩了一下又重新膨胀开来，核心的红光甚至比刚才更亮了。

林北这边就没那么从容了。后面的雾气扑过来的时候他踩了影步侧闪，躲过了第一下扑击，但雾气像是预判了他的闪避方向，在扑空的瞬间突然横移，边缘扫过他的肩膀。

一股剧痛从肩膀传来，像是被沾了盐水的鞭子抽了一下，衣服瞬间焦黑，皮肤上多了一道血痕。

“它会预判！”林北疼得龇牙咧嘴，左手捂着肩膀滚到老陈身侧。

“不是预判！它看穿了你的步法。”老陈咬着牙说，“你的影步每次闪避之前右脚会先点一下地，它注意到了。凶灵级能从战斗习惯中找规律，这是猎人的本能。我说过它们有记忆碎片。”

“这玩意儿生前绝对是个猎户，而且很可能是那种在山里追了半辈子野兽的老猎户。”

林北脑子里轰的一声。他的影步确实有个小习惯。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但这东西在三招之内就看出来了。

“那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跑不掉了，只能打。”老陈深吸一口气，火焰刀的光芒再度暴涨，这次他不只是右手凝出了刀，左手的指尖也窜出了五簇小火苗，整个人像是被火焰包裹住了，“我把它两团雾气全逼开，你去找它的本体。凶灵级有一个共同特点，雾气分身可以无限再生，但只要本体的核心被击碎，所有分身一起崩。你那个手机能扫描灵异的弱点，对吧？”

林北心里咯噔一下。他从来没告诉过老陈关于手机的事。

“别他妈瞒了。”老陈头也不回地说，“这几次战斗我一直在观察你。每次遇到新灵异，你第一反应是看右手。手里有东西吧？觉醒者里自带辅助异能的人不是没见过，没什么好藏的。现在没时间解释，你就告诉我能不能扫到本体的位置。”

林北咬了咬牙，张开右手。黑色手机在掌心亮起来，屏幕上已经跳出了一个新的扫描界面：

【扫描范围扩大中……检测到三处能量源。】

【两处为雾气分身，核心能量密度低，属于诱饵。】

【真身核心位置：走廊尽头左侧第二扇门后，距离12米。】

【弱点标注：核心位于心脏位置，但本体周围有三层瘴气护盾。需先击破护盾才能命中核心。】

“走廊尽头左边第二扇门！真身在那里，核心在心脏位置，但有三层瘴气护盾，得先把护盾打掉！”

“收到。”老陈猛然暴喝一声，全身的火焰炸开，像一颗人形闪光弹在走廊里炸开。两团雾气被这股火焰冲击波逼得连连后退，暗红色的核心剧烈闪烁，显然受到了不小的伤害。

就是现在。

林北踩出影步，三步连发，整个人在走廊里拉出一道残影组成的直线。肩膀的伤口在撕裂般疼痛，但他咬着牙不减速，十二米的距离在影步的加持下两秒就冲到了。他踹开左边第二扇门，门后面是一个被改造成巢穴的房间。

房间里的墙壁上挂满了各种旧时代的狩猎工具。

生锈的捕兽夹、断裂的弓、几根箭矢、一条褪色的猎装腰带。正中央，一个人形的身影蹲在地上。

它的轮廓已经完全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