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下二层爬出来之后，老陈的脚步就一直是歪的。

他左臂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

不是新鲜的血，是从伤口深处慢慢渗出来的血，混着灰绿色的药膏往下淌。每走一步，他左边的肩膀就往下塌一截，像是那半边身体被人偷偷换了个生锈的零件。

林北跟在后面，眼睛一直盯着老陈的背影。他见过老陈嘴贱的样子，见过老陈不耐烦的样子，甚至见过老陈被灵异擦伤后咬着牙说不疼的样子。

但从来没见过老陈这个样子。

这个从见面第一天起就用火焰刀劈开灰雾救了他命的中年男人，现在连走路都在发抖。

但老陈一个字都没说。

从地下二层走回避难所，走了将近四十分钟。一路上遇到了两只游魂级，林北抢在老陈前面冲上去，用影步配合撬棍解决了一只，另外一只被他引开后甩掉了。老陈站在旁边看着，不是不想帮，是真的帮不动了。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偶尔跳出一两簇小火苗，但刚冒出来就灭了，就像打火机没气了。

回到避难所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老陈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壁，脑袋往后一仰，闭上眼睛大口大口喘气。林北把木板堵好，翻出老陈背包里的药膏和绷带，蹲在他面前。

“脱衣服。”

“干嘛？趁我虚你要干什么？”

“给你处理伤口！你他妈脑子里能不能装点正经东西？”林北差点把药膏摔他脸上，“你自己看看你左胳膊。绷带都黑了！这是正常颜色吗？你这胳膊不处理，明天就得锯。”

老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沉默了几秒，然后用右手艰难地把外套脱了下来。外套下面的衬衫袖子已经被林北撕开过，重新包扎的绷带解开之后，林北看到了伤口本身，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普通擦伤。

灰雾的腐蚀加上凶灵级的瘴气侵蚀，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变成了灰黑色，像一块放了三天的猪肉。更可怕的是，那些灰黑色的纹路正在沿着血管往上蔓延。

从手腕到小臂，从小臂到肘弯，像一条条黑色的蛇在皮肤底下爬。伤口中心还在往外渗一种淡黄色的液体，闻起来有一股腐烂的甜味。

“这他妈是什么？”林北的声音都变了。

“瘴毒。”老陈闭着眼睛说，语气平静。

“凶灵级的灵异身上带的瘴气浓度比游魂级高得多，被它的爪子擦破皮，瘴气就顺着伤口进血管了。正常情况。”

“正常个屁！”林北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这胳膊都快烂了！整个左胳膊都快黑了！你说正常？”

“对我这个职业来说，正常。”老陈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看一块案板上的猪肉，“别嚷嚷了。背包侧袋有个小瓶子，里面是清道夫产的解毒剂。不是原装的，是我从一个据点黑市上换的，纯度不太行。但暂时能压一压。”

林北在老陈的背包侧袋里翻了半天，找出一个拇指大的玻璃瓶。瓶子里的液体是浑浊的淡蓝色，看起来像是工业清洁剂兑了水。他把瓶子递给老陈，老陈咬开瓶盖，把整瓶液体倒进嘴里，喉结滚动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什么味儿？”

“跟你煮的泡面汤一个味儿。”

“……我没煮过泡面。”

“那你以后有机会煮了就知道了。”

老陈喝完解毒剂之后靠在墙上又闭上了眼睛。林北坐在他对面，把撬棍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眼睛一刻没离开过老陈的脸色。解毒剂下去之后大概十几分钟，老陈左臂上的灰黑色纹路好像淡了，但也只是一点。

“深黑”变成了“浅黑”，距离“正常皮肤”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这点不够。”林北说，“你那个黑市上淘来的破解毒剂只能压一时。得弄到真正的、原装的清道夫解毒剂。”

“废话。但原装的只有清道夫据点才有，最近的据点离这里一天路程。而且他们不会白给，你得拿物资换，或者拿情报换，或者——”老陈咳嗽了两声，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或者直接加入他们。加入清道夫，解毒剂免费配给。这就是他们控制觉醒者的手段。”

“要么进来当狗，要么在外面等死。”

“那我们就去换。”林北站起来，拿上撬棍，在口袋里摸了摸剩下的半块饼干，塞进嘴里狠狠嚼了几口，然后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你躺好别动，我去。”

老陈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你去？你连据点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你拿什么去？拿你那根断了的撬棍？还是拿你那套骂人的词？”

“我知道清道夫据点的大概方向。上次你提到过，113号废墟的东北方向。”林北在口袋里掏出那张旧照片看了一眼，又塞回去，“而且我知道带什么去换。我用昨天发现的那个地下二层的完整情报去换。凶灵级的巢穴、地下超市的位置、猎人的残存记忆。这些信息清道夫应该会感兴趣。你不是说过情报也能换东西吗？”

“你疯了。”老陈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左腿一软又坐了回去，额头上全是冷汗。

“从这里到据点，直线距离一天，但路上要穿过整片核心废墟。那里面的灵异密度比这边高得多，你一个通脉境的菜鸟，单独走那条路等于自杀！你连凶灵都是第一次打，而且还是跟我配合才勉强打赢的，真让你一个人走那片夜路，你活不过三小时。”

“那你就更得让我去了。”林北转过身，背着撬棍站在门口，回头看了老陈一眼，“你不去，是因为你现在走不动。我不去，你就得死。这选择题不需要智商也能做。”

老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林北没让他说。

“行了行了，别整那些煽情的。你救过我三次了。”“

第一次在废墟里把我从灰雾手里拉出来，第二次给我吃了半块饼干，第三次在地下二层把我从猎人面前救下来。三条命。我林北虽然嘴贱了一点，但账还是算得清的。”他把撬棍在手里转了一圈，语气尽量放轻松。

“再说了，你不是老说我欠你四块饼干吗？我要是赖账跑了，你追都追不上。所以为了让你有机会追债，我得让你活着。”

老陈沉默了很久。火塘里的炭火烧得差不多了，只剩几块暗红色的余烬在灰里明灭。蜡烛的火焰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一高一低。

“你真的是个疯子。”老陈最终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跟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听好了，往东北走，穿过113号废墟的核心区，大概一天脚程，你会看到一排蓝色的铁栅栏围起来的地方，那就是清道夫的前进据点，编号113。门口有灰衣看守，你别跟他们起冲突。找据点里一个叫‘秦烈’的人。”

“他是黑衣执事，管物资兑换的。别找别人，就找他。别人可能会坑你，他虽然冷着脸但至少讲规矩。”

“秦烈。黑衣执事。记住了。”

“还有。”老陈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破旧的打火机丢给林北。

“拿着。虽然你抽不了烟也用不上，但清道夫据点里打火机是硬通货，能换点零碎东西。万一解毒剂太贵，这个能补差价。”

林北接住打火机，在手心里掂了掂。金属外壳已经磨得锃亮，上面还有老陈拇指磨出来的一个浅坑。他把打火机揣进兜里，跟那张旧照片放在一起。

“那我走了。你撑住。”

“等等。”老陈从背后叫住他，“你认识路吗？我说的是一天脚程往东北。你知道东北在哪吗？你连太阳都看不清怎么辨别方向？”

林北愣了一下：“……我靠，对哦。”

“你刚才那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势呢？结果是个路痴？”老陈被他气笑了，用右手指了指墙角。

“背包最外层有个指南针，旧时代留下来的，还管用。这破天虽然看不到太阳，但磁场还没乱。拿着。”

林北从包里翻出指南针，那是一个外壳裂了缝的军绿色指南针，玻璃面已经磨花了，但指针还在稳稳地指向北。他把指南针揣进怀里，冲老陈竖了个大拇指。

“这次真走了。”

“滚吧。”老陈闭上眼睛，把脑袋靠在墙上，声音闷闷的，“天亮之前回不来就不用回来了。我的骨灰不用收，随便撒废墟里就行。”

“你少在这给自己安排后事。我还没请你吃红烧肉呢。”

林北拉开木板，钻出了避难所。

外面是深夜。

瘴气浓度在夜间达到了峰值，空气里的腥味浓得像是有人在附近蒸了一锅鱼内脏。远处的灵异嘶吼声比白天密集得多，有的近有的远，交织在一起像某种扭曲的夜曲。

风卷过废墟，把灰白色的尘埃吹起来，打在脸上生疼。

林北打开指南针对准东北方向，深吸一口气，然后踩出影步，开始奔跑。

前半个小时还算顺利。影步在夜间赶路意外地好用。

残影可以迷惑那些低等级的游魂级，他只要保持速度不停下来，大部分灵异追不上他。路上遇到了四五只游魂级，都被他用影步甩开了，有两只看样子想包抄，但林北提前通过“狩猎感知”察觉到了它们的动向。

那个从猎人身上获得的新能力在夜间格外灵敏，每次有灵异靠近，他的后脑勺就会微微一麻，像是有人拿冰凉的指尖轻轻点了一下。

但进入核心区之后，情况开始变了。

113号废墟的核心区比外围密集得多。这里在旧时代是一片高层住宅区，建筑密度极高，倒塌的大楼互相堆叠形成了一座迷宫般的立体废墟。

瘴气在这里浓得像雾，能见度不足十米。地面上全是碎石和玻璃碴，每踩一步都有声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更麻烦的是，核心区的灵异数量远超外围。

林北在进入核心区之后就不得不放慢了速度。

狩猎感知在持续发出警告，后脑勺的麻意一阵接一阵，几乎没停过。他能感觉到灵异的存在，不止一只，四面八方都有。虽然大多数游魂级根本没有眼睛但视线像针一样扎在他的皮肤上。

他开始理解老陈为什么说他疯了。

但理解归理解，脚不能停。

又走了大概一个小时，指南针显示他还在往东北方向，但前方的路被一整栋倒塌的高层住宅完全堵死了。这栋楼从中间折断，上半截横在路面上，形成了一堵十几米高的钢筋水泥墙。绕过去需要至少多走两个小时。

林北站在墙下思考了片刻，然后开始往上爬。

影步在这种攀爬中帮了大忙。每一次蹬踏都能比正常人多跳出一截，残影还能在松动的立足点上留一个假身骗过自己的重心。他花了十几分钟爬到顶部，踩着断裂的钢筋和碎砖翻了过去。

翻过墙的一瞬间，狩猎感知突然炸了。

不是平时那种微微的麻意，而是整个后脑勺像是被人猛地浇了一盆冰水，凉意顺着脊椎骨一路窜到尾巴根。

林北的身体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就踩出了影步。整个人朝侧面弹射出去，原地留下了一道残影。

下一秒，一道灰色的触手从墙缝里刺出来，精准地贯穿了他留下的残影。

有实体！

林北在侧翻的间隙扭头看了一眼。一条大概手臂粗的灰色触手从墙缝里缩了回去，触手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鳞片，在微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墙缝深处传来一阵窸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碎石间拖行自己的身体。

他不敢多看。落地之后连滚带爬地往前冲，影步踩到极限，一口气冲出去两百多米才停下来。弯腰扶着膝盖喘气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墙缝里又伸出了两条触手，在空气中摆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缩了回去。大概是觉得追不上，放弃了。

“什么东西？触手怪？这世界还有触手怪？二次元吗？下次是不是还要来个美少女战士？”

林北擦了把冷汗，重新拿出指南针对了一下方向，继续赶路。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他在一处倒塌的商业楼里找了个半塌的店铺休息。店铺的卷帘门还拉着一半，里面有几把倒地的塑料椅子和一个锈迹斑斑的收银台。他靠着收银台坐下，掏出怀里最后半块压缩饼干。

他特意留的。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重新包好放回口袋。

吃饼干的时候他偷摸张开右手看了一眼手机。

【周边扫描：附近灵异密度极高。建议减少停留时间。】

【当前距离清道夫第113号前进据点：约8公里。】

【老陈状态追踪：生命体征稳定，但瘴毒持续扩散。预计安全窗口剩余：7小时。】

“7小时。”林北盯着那个数字，把饼干咽下去，然后站起来。

8公里，正常行军速度大概两小时。但这是废墟核心区，深夜，瘴气浓度最高的时候，加上绕路和躲避灵异的时间，可能得三到四小时。

再算上返程。

时间非常紧。

“能赶上。必须赶上。”

他把撬棍攥紧，继续赶路。

剩下的路他几乎没有停过。影步和普通步行交替使用，尽量保持体力的同时维持速度。狩猎感知帮他避开了至少十几只灵异。

他学会了一个技巧，后脑勺麻得越厉害，说明灵异越近或者越强，麻得发凉就得立刻改道。这一路上改道了七八次，每次都成功绕开了危险区域。

但深夜的核心区确实跟白天不一样。这里不只是灵异多，还有种更深层的东西。

他经过一片住宅区的时候，看到一栋楼的三楼窗户里亮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