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着灯。

在这片已经废弃了五十年的废墟里，一扇窗户里亮着橘黄色的灯光。

林北站在楼下看着那扇窗，后背一阵阵发凉。狩猎感知没有报警。

但那扇窗户里确实有光，而且他能看到灯光下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他没有上去查看。不是不好奇，是直觉告诉他，有些东西不需要知道真相。他低头加快脚步，绕开了那栋楼。

灯光在他身后闪了两下，然后灭了。

凌晨时分，天色刚开始从深黑变成深灰的时候，林北终于看到了老陈说的那排蓝色铁栅栏。

清道夫第113号前进据点。

据点比林北想象的大得多。外围是一圈三米高的铁栅栏，栅栏顶部焊着铁丝网，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岗哨塔。栅栏里面是密集的预制建筑。

灰色的小平房排列整齐，中间是纵横交错的石板路。最里面有一栋三层的混凝土大楼，楼顶挂着一面白底蓝纹的旗帜，上面绣着一个林北看不懂的标志。

栅栏正门有两个穿灰色制服的人站岗。灰色的长款外套，肩章上有一道银色的横杠，腰间别着统一制式的短刀。两个人正在低声交谈，看到林北靠近之后同时闭了嘴，手按在了刀柄上。

“什么人？”左边的灰衣守卫上前一步。

林北停下脚步，把撬棍垂在身侧，尽量显得没有攻击性。

“我是拾荒者，113号废墟的。我同伴中了瘴毒，需要清道夫的专用解毒剂。我有情报可以交换。”

“拾荒者？一个人穿过核心区过来的？”右边的守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破烂的衣服和满身的伤口上停了一下，语气里的怀疑少了几分，“晚上走核心区，胆子不小。叫什么名字？”

“林北。”

“等着。”左边的守卫转身走进了据点。

大概等了十分钟，那个守卫回来了。他身后跟着一个男人。

大概三十岁出头，个子很高，肩膀很宽，穿着一身黑色的制服，肩章上有两道银色横杠。

“你就是林北？”黑衣男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是。你是秦烈？”

“对。我负责113号前进据点的物资兑换和人员招募。”秦烈的目光在林北身上扫了一遍，在他右手掌心停留了一下。很快就移开了。

“你一个人干掉了核心区的凶灵级？”

“不是一个人。我和老陈一起——老陈是我同伴。他就是因为掩护我才中了瘴毒。”

“老陈？”秦烈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微，但林北捕捉到了，“哪个老陈？全名叫什么？”

“……他没告诉过我全名。”林北突然意识到自己确实不知道老陈的全名，“四十多岁，身高大概到我这里，右手的火焰异能能凝成刀，说话很难听，眼睛不大但是瞪人的时候特别凶。”

秦烈听完这几句话，沉默了几秒。那张铁板一样的脸上闪过一丝极难辨认的情绪。

像是听到了一个意料之外却又在意料之中的消息。

“你那个同伴，”秦烈说，“他是不是左肩有一道旧伤？大概十厘米长，横着的，是刀疤不是灵异留下的。”

林北愣住了。

老陈左肩确实有一道旧伤。他在帮老陈处理绷带的时候看到过，是刀疤。

“你怎么知道？”

秦烈没有回答。他转身朝据点里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林北。

“跟我来。”

林北跟了上去。穿过栅栏门的时候，他注意到那两个灰衣守卫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好奇和某种说不清的意味。

“那个老陈，”林北追上去问，“你认识他？”

“认识。”秦烈没有停步，声音依旧没有感情，但脚下的步子似乎比刚才快了那么一点点，“他是清道夫第113号前进据点的前任黑衣执事。十年前叛逃的。”

林北脚步一顿。前任黑衣执事。叛逃。这两个词跟他认识的那个嘴毒话少、在废土里拾荒度日的老陈完全对不上号。但仔细一想，老陈对清道夫的了解远超一个普通拾荒者该有的程度。

他知道内部等级制度，知道物资兑换流程，知道据点编号规则，甚至能准确说出秦烈这个人的名字和职位。

“叛逃原因是什么？”

“不清楚。”秦烈走进据点内部的一间平房，平房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写着“物资兑换处”。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密封的金属盒子放在桌上，打开盒盖，里面整齐码着六支淡蓝色的针剂。针剂被泡沫海绵牢牢卡住，每一支都装在一个独立的小玻璃管里，玻璃管上印着清道夫的标志和一个编号。

林北看着那些针剂，咽了口唾沫：“这是原装的解毒剂？”

“对。瘴毒专用解毒剂，清道夫标准配给品。一支可以在二十四小时内清除血液中的瘴气毒素。你同伴的中毒程度应该需要两支。今晚打一支，明天再打一支。”秦烈从盒子里取出两支针剂，放在桌上一个单独的凹槽里，然后把盒子重新密封好放回柜子。

“你说你有情报可以交换。说吧。”

林北把地下二层的一切都说了。

凶灵级猎手的巢穴位置、地下超市的入口、猎手残影的战斗模式和弱点、以及那个巢穴里残留的旧时代狩猎工具。

他没有提到手机的扫描功能，把弱点信息全部归功于自己在战斗中的观察。说到猎手死后炸碎护盾那段的时候，秦烈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在凶灵级的能量爆炸中活下来了？”

“被炸飞了，但没死。”

秦烈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合上文件夹：“这份情报值两支解毒剂。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林北犹豫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旧照片放在桌上：“这个。我在113号废墟的一栋建筑里捡到的。照片背面写着‘113号家属区，3栋201’。我在猎手的记忆里看到了同样的地址。”

“113号家属区，不过是5栋。猎手生前应该也住在113号家属区。”

秦烈拿起照片看了一眼，然后翻到背面。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微微收紧了。

“这张照片你留着。”秦烈把照片还给林北，“113号家属区的记录在五十年前神陨当天就全部销毁了。你捡到的这张照片，可能是现存唯一一份关于那个区域的实物资料。”

林北把照片收好，然后看了一眼桌上那两支针剂：“我现在能走了吗？我同伴在等我。”

“可以。不过我得告诉你一件事。”

“你给的情报里，最值钱的不是凶灵级的巢穴位置，是猎手和家属区的关联。这说明113号废墟的灵异可能不是随机形成的，它们之间存在着某种尚未被发现的联系。这个信息对清道夫来说很重要。”秦烈把针剂递给他，在他接过针剂的时候又加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如果你那个同伴愿意回来，清道夫可以既往不咎。他的叛逃记录还锁在我的档案柜里，没有上报。这个提议一直有效。”

林北把针剂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用绷带裹了好几层。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脚步，回头问了一句：“你和他以前是什么关系？”

“战友。”秦烈低着头整理文件，没有看林北，“三年前的春城守卫战，我们守同一条防线。他右手的火焰刀救过我的命。半年后他就叛逃了。”

林北没有追问下去。他走出据点大门的时候，东方已经开始泛白了。

那是废土上少有的、带着一点暖色的光。他把指南针对准西南方向，深吸一口气。

撑住老陈。

药来了。

然后他踩出影步，朝来时的方向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