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励是训练结束之后的事。训练开始之前我只说事实。”秦烈把图表翻到背面,上面画着另一套等级体系,“现在说灵异的分级。这部分老陈应该跟你讲过,我补充一些他可能不知道的细节。游魂级——无意识残渣,仅凭本能行动,弱点固定在核心,核心暴露在外。凶灵级——保留生前记忆碎片,有狩猎本能,会设陷阱,会装死。你跟老陈在地下二层打死的猎手就属于这一类。灾祸级——具备独立规则场域,能在一定范围内改写现实规则。你在禁区里看到的地面变软、建筑完好无损的假象,就是灾祸级的场域效应,哪怕那个灾祸级只是未成形状态。”
“天灾级呢?老陈说他见过一次天灾级,活下来的只有三个人。”
秦烈沉默了一秒。“天灾级是能毁灭城邦的存在。它们不是靠场域吓人,而是直接改变大范围的地理环境和物理规则。清道夫记载中,正式与天灾级正面交锋的次数不超过十次,每次都有圣境以上战力参战,每次的战损率都不低于百分之五十。老陈当年遇到的那只——是113号废墟以北的旧城区里沉睡的一只天灾级幼体。那次任务,老陈所在的小队负责侦查,主力正面牵制。他所说的‘活下来的只有三个人’,不是指小队活下来三个,是指整支侦查小队九个人,活着退下来的只有三个。”
“他没说过是九个人。”林北说,“他只说了三个人。”
“老陈从来不说数字。因为每次报数字,就意味着要重新数一遍那些没能回来的人。”秦烈把图表折好塞回文件夹,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略微快了一点,像是在迅速翻过一段不太想细读的段落。
“最后是神孽级。神孽级是神性生物陨落后的尸骸或怨念形成的灵异。‘神陨’浩劫的根源就是神孽。你所看到的加密记忆里,那个从裂缝里伸下来的巨手——如果那个记忆画面属实,巨手的主人极有可能就是最初的神孽,或者是比神孽更高层级的存在。目前清道夫还没有能对它进行分类的理论框架。”
林北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凡境、圣境、神座对应人类;游魂、凶灵、灾祸、天灾、神孽对应灵异。两条线在顶端交汇,交汇点是神座对神孽,规则对规则。
神陨那天那只巨手把实验体核心抓走了,天空裂缝里的那个轮廓大得占满半个天。如果那是灵异体系的顶端。
那人类的顶端——神座——能跟它对打吗?他没问这个问题,因为他隐约觉得秦烈也给不出答案。
“境界体系讲完了。”秦烈把文件夹夹回腋下,转过身开始往前走,“现在是实战知识。跟我来。”
林北扛着暗焰矛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据点正门,沿着废墟边缘往东北方向走去。晨风从废墟深处吹过来,带着稀薄的瘴气味道和一种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可能是禁区陷坑还在冒烟。
走了一会儿,秦烈忽然停在一栋歪斜的二层建筑前面,指着墙体上一道新鲜的抓痕说:“这是什么留下的?”
林北凑过去看了一眼。抓痕四道,每道都有手指粗,边缘整齐,切进水泥墙面至少两厘米深。抓痕周围的墙面微微发灰,有瘴气侵蚀的痕迹。“凶灵级。有实体,爪子很利。瘴气残留浓度不高,应该是三天前留下的。”
“方向?”
林北开了灵视。在30%灵敏度下,抓痕上残留的灰黑色能量轨迹像一条断断续续的虚线,从墙面一直延伸到建筑后方的小巷里。“往那边。小巷深处。”
秦烈抽出短刀,刀身在晨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他没有说“前面带路”也没有说“跟在我后面”——他只是站在那里,等林北做决定。
林北握紧暗焰矛,矛尖上窜出一小簇黑色火焰。小巷很窄,两侧的楼体挤在一起,头顶的天光只能漏下来一条细细的灰线。狩猎感知在后脑勺上轻轻敲着。
这玩意儿在睡觉?
林北在脑子里推演了一下战术——趁着它还没被惊醒,一矛刺穿核心,不给它任何还手的机会。就像在地下二层对付猎手那样,先下手为强。
他屏住呼吸,朝小巷深处挪了七八步,终于在一堆废旧的纸箱后面看到了那只凶灵的轮廓。它的体形不大,蜷缩成一团,像一只正在打盹的巨型蜥蜴,灰黑色的鳞片在暗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
核心位置在它的左胸——透过鳞片的缝隙能看到暗红色的光在缓慢闪烁,频率很低,大概一秒一次。林北把暗焰矛举到预备位置,脚后跟微微抬起,准备发动暗焰步——
然后一只灰猫从纸箱后面窜出来,炸着尾巴尖叫一声,从林北脚边嗖地窜过去,消失在巷口。
凶灵醒了。
卧操↑?!
林北的暗焰矛刺出去的时候,凶灵已经翻身弹了起来。矛尖擦着它的鳞片划过,带起一溜黑色的火星,留下一道浅浅的焦痕,但没碰到核心。
凶灵嘶吼一声,四道爪子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林北暗焰步后撤,险险躲过第一爪。第二爪紧跟着扫过来,他用矛身硬格了一下,金属撞击声在小巷里来回弹射,震得耳朵嗡嗡响。第三爪、第四爪紧随而至,他边退边挡,脚后跟踩到什么软塌塌的东西——是那只灰猫的纸箱——重心晃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凶灵的爪子从他暗焰矛的防御间隙里穿进来,直掏心口。林北已经来不及回防。
一道冷白色的刀光从他身侧掠过,精准地插进凶灵爪子根部最薄弱的关节缝隙里。凶灵的整条右前肢从关节处被切断,灰黑色的脓血喷了一墙。秦烈收刀、转腕、横斩,三个动作一气呵成,短刀劈进凶灵左胸,刀尖直接贯穿了那颗暗红色的核心。
嘶鸣声炸开,凶灵崩解成一地灰黑色的粉末。
秦烈甩掉刀身上的残渣,把短刀插回腰间的皮鞘。他从头到尾连呼吸频率都没变,语气和刚才讲解境界体系时一模一样:“你刚才的问题有三个。第一,你没有确认情报准确性就直接出击——纸箱后面的轮廓可能是凶灵,也可能是别的活物。如果不是那只猫,而是另一只更大的灵异在设陷阱,你现在已经死了。”
“第二。你选了最窄的地形开战。暗焰矛是中距离武器,窄巷里展不开。你更应该把它引到巷口的空地再动手。”
“第三。你刚才那一下重心偏左的老毛病又犯了——踩到纸箱不是意外,是你落地的时候重心就没摆正。”
林北喘着粗气,把暗焰矛往地上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底。鞋底上还粘着纸箱的一块碎纸片。
他承认,自己刚才是太急了,想在秦烈面前证明自己在废墟里不是白混的,想证明自己不需要正规训练也能打。结果差点被一只凶灵掏了心窝子。“我检讨,第一条和第三条我认。第二条——你说窄巷不适合矛,那如果下次还在窄巷遇到,我怎么办?换拳头?”
“换战术位置。”秦烈从腰间皮鞘里抽出自己的短刀,倒转刀柄递到林北面前,“看看。”
林北接过短刀。刀柄被磨得锃亮,上面有一层薄薄的包浆,看得出用了很多年。刀身靠近护手的位置刻着两排很小的字——“春城防卫战·第113前进据点·黑衣执事秦烈”。这是春城那场仗的纪念刀。
“好刀。你用了多少年?”
“十年。我进清道夫第一年配发的。刀身换了三次,刀柄没换过。”秦烈把刀收回来插进皮鞘,然后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巧的磨刀石袋子递给林北,“如果你以后要在窄巷或者室内打近身战,暗焰刀比暗焰矛好用。你昨天凝聚过一次,形状还不稳定,但方向是对的。多练练。”
林北把磨刀石袋子接过来掂了掂。石头不大,但密度很高,掂在手里沉甸甸的。“你这算是在送我装备?”
“不算。是我用旧了的磨刀石。后勤处领新的要填三份表,麻烦。”秦烈转身朝巷口走去,走出几步之后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话,语气轻得像是被晨风吹散的薄雾,
“你刚才预备姿势的时候,右脚先点了一下地——跟老陈一模一样。他教你的吧。”
“他教的。说这样方便随时变向。”
“那是他从春城那仗之后自己琢磨出来的。以前他的预备姿势是左脚在前。春城那次左肩被砍穿了,之后再也没用过左脚在前的站姿。”秦烈说完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林北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踩在碎石上的右脚。他不知道自己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可能是老陈在避难所墙上画格斗小人那天晚上,也可能是更早,在老陈第一次给他演示怎么用影步躲灰雾的时候。总之右脚先点地这个动作已经刻进了他的肌肉记忆里,像是身体深处被压了一枚小小的印章。
胸口里老陈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来:“别发愣了。秦烈夸你姿势标准呢,没听出来?”
“他那叫夸?他那叫顺带提一嘴。”
“在秦烈的语言体系里,提一嘴就是夸。”
“还是个傲娇。”
林北把磨刀石揣进口袋,扛起暗焰矛追上秦烈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巷,重新回到废墟边缘的主干道上。晨风把远处据点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几只游魂级灰雾在远处的断壁残垣间漫无目的地飘荡。林北跟在秦烈身后,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秦执事——你今天带我出来,讲等级体系、打凶灵、教窄巷战术——这些是第一课的全部内容?”
秦烈停下脚步。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板正,黑色制服的肩线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他沉默了片刻才回答,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轻,但在空旷的废墟上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还有最后一课。不是战术,不是等级体系。”秦烈转过身来看着林北,“是人的事。”
“老陈叛逃之前,把他所有队员的档案重新整理了一份放在我的办公桌上。没有走正规流程,没有盖章,只有手写的备注。每一份档案后面都写了一句话——‘此人可信’,或者‘此人需注意’,或者‘此人不可托付后背’。没有任何解释,只有判断。”
“他知道自己要走。留了一份名单给你。”林北说。
“对。那份名单后来救了我好几次。”秦烈把手从文件上放下来,看着林北,“老陈看人很准。他信你,把他的异能给了你。我看人没有他准,但也不差。你今天在巷子里犯了三个错误,但你犯了错误之后没有找借口,没有甩锅给猫。这一点,比他刚当上灰衣的时候强。他现在在你身体里?还是只剩异能?”
林北把手按在胸口上。掌心能感觉到心跳,也能感觉到那股持续的、温和的暖意。“只剩异能。但他留了点火种——偶尔会在脑子里骂我两句。”
秦烈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没有再多说,转身朝据点的方向继续走去。
“明天还是这个时间,正门集合。迟到扣午餐肉。”秦烈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比刚才更挺拔了一些。
“第二课讲任务编队和灰衣作战条例。带上你的矛和你那颗还没习惯被正规训练管着的心。”
林北扛着暗焰矛跟上去,在他背后咧嘴笑了一下。
“秦执事——你刚才是不是在夸我?”
“没有。”
“那你嘴角动什么?”
“风吹的。闭嘴,赶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