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旧深度昏迷,毫无苏醒迹象,长睫低垂,唇色惨白,气息依旧微弱,却比先前平稳了些许。
总算暂时稳住了性命。
飘糅静静伫立炕边,低头望着这张俊美冷冽,陌生莫测的面容。
心底依旧带着几分淡淡的疑惑与警惕。
这般气度容貌,这般华贵衣料,这般惨烈重伤,绝对不是普通江湖武夫,寻常官家子弟。
他到底是谁?
为何会重伤濒死,孤身流落这片偏远荒山?
身上累累伤痕,究竟经历了何等惨烈的厮杀阴谋?
无数疑问盘旋心底,无人解答。
可即便心底存疑,她也从未有过半分后悔。
救人之本心,不问身份,不问来路,只求无愧于心。
她轻轻拉过家中唯一一床厚实破旧的棉被,小心翼翼盖在他冰冷颤抖的身躯之上,将他严严实实裹住,护住体温,隔绝寒意。
随后她转身走到灶边,添足柴薪,让灶火持续旺盛,保证屋内恒温温暖,不让他再受风寒。
做完一切,她才缓缓坐在灶边矮凳上,微微垂眸歇息。
浑身酸软疲惫,手脚僵硬冰凉,肩头的重压酸痛久久不散,今日冒雪入山,拖人归家,彻夜治伤,几乎耗尽了她整日所有力气。
屋外风雪依旧喧嚣不止,封天盖地。
屋内星火温暖,一室静谧。
一灯如豆,一榻沉眠。
无人知晓,这场大雪之中的萍水相逢、一念救赎,将会从此牵绊两人一生。
千里权谋,万般风波,十载误会,生死纠缠。
皆始于今日这场:荒林寒雪,初逢卿卿。
而沉睡在土炕之上、人事不知的海绯思,尚且不知,自己九死一生,逃离死局,亡命荒野的绝境之中,竟会偶遇这世间唯一一抹干净温柔、救赎他余生所有寒凉的微光。
此刻的他,身负叛国污名,身陷朝堂死局,满身算计阴谋,满心杀伐冷戾。
却偏偏,落在了最干净纯粹的山野少女身边。
宿命的棋局,风雪落子,悄然开篇。
长夜雪落无声,整座苍梧山被冻得静谧死寂。
狂风卷着厚雪一遍遍扑在茅屋的土墙与茅草顶上,簌簌作响,像是永远不会停歇。屋内却被一炉炭火稳稳烘出一片温软暖意,火光跳跃,将方寸小屋映得暖黄柔和,堪堪隔绝了外界百里寒霜。
土炕之上,海绯思始终沉陷于混沌昏沉。
重伤透支的躯体早已绷到极致,哪怕昏睡,眉心也死死拧着,下颌线条绷得冷硬,薄唇紧抿,每一次微弱呼吸都带着内伤牵扯的滞涩痛感。
冷汗细细密密浸透他额角鬓边,顺着轮廓利落的下颌缓缓滑落,没入粗旧棉被之中。
他半生浴血,久居权谋杀伐场,身上伤痕无数,却从未有一次,像此刻这般狼狈,虚弱,束手无策。
内里腑脏震裂,经脉滞涩,外有刀箭交错的狰狞创口,寒毒侵入骨血,稍有异动便是彻骨剧痛。
这一夜,飘糅未敢深睡。
她搬来矮凳坐在炕边一隅,静静守着他。
山村清贫,无名贵疗伤圣药,她能依仗的,只有自幼学来的山野土方,晒干存下的消炎草药,以及足够的耐心与细心。
夜半风雪最烈时,屋内温度悄然走低,炭火渐渐微弱。
飘糅怕他冻着,轻手轻脚起身添柴。木柴入火,噼啪一声轻响,火星微微窜起。她怕动静惊扰了昏睡的人,动作轻得近乎无声,指尖纤细,小心翼翼拨匀炭火,让暖意缓缓铺满全屋。
火光晃悠间,她回头望了一眼炕上的人。
男人睡得极不安稳,长睫紧垂,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戾气与疲惫,哪怕落难至此,依旧难掩一身矜贵凛冽的骨相。
只是此刻苍白覆面,血色尽褪,褪去了所有杀伐气场,竟透出几分孤绝单薄。
飘糅静静看了片刻,心底轻轻一叹。
这般容貌气度,绝不是山野过客、寻常旅人该有的模样。
可他不愿说,她便不问。
救人是本心,窥探他人身世从不是她的性子。
后半夜,她怕他伤口闷汗溃烂,又怕草药敷太久失了效用,便趁着他昏睡沉酣,极轻极缓地伸手,想要探一探他肩颈伤口的温度与松紧。
指尖刚堪堪靠近他肩头被褥。
昏睡中的人,骤然警觉。
常年刀尖舔血、生死浮沉的本能,早已刻进他骨血深处,哪怕重伤虚弱,意识朦胧,对外界靠近的气息依旧敏锐至极。
下一瞬,海绯思眼眸骤然睁开。
漆黑瞳眸初醒时不带半分温度,凌厉锋芒破匣而出,寒冽刺骨,像蓄势已久的寒刃,瞬间锁定身前之人。
他抬手极快,骨节修长有力,带着习武之人常年凝劲的沉实,瞬息扣住少女纤细的手腕。
力道猝不及防,却并未下死劲,只是稳稳禁锢,带着极强的戒备试探与疏离,是全然提防陌生人的姿态。
腕骨被他掌心微凉的温度扣住,力道紧绷,微微发疼。
飘糅脚步未动,神色未慌,只是微微垂眸,看向骤然惊醒的男人。
“你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