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深秋,霜风穿彻朱墙高院,卷落满庭鎏金秋叶,簌簌坠地,无声无息。
镇国侯府历经半载血雨腥风的权谋清算,终于彻底尘埃落定。
奸党伏法,冤案昭雪,满门数十年污名一朝洗尽,侯府门楣重光,朝野敬畏,帝王亲赐殊荣,百官争相攀附。
世人皆道海绯思年少枭雄,绝境翻盘,自此前程万丈,权势滔天,坐拥无人能及的荣华与尊荣。
可万丈繁华,从来填不满他心底那一寸空落落的荒芜。
整整半年。
半年光阴,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从暮春走到深秋,从草木繁盛走到落木萧萧。
海绯思日日身居锦绣牢笼,手握权柄万千,却从未有过一日心安。
朝堂纷争最激烈,日夜筹谋不休的那些日夜,支撑他熬过刀光剑影,尔虞我诈的唯一念想,便是苍梧山那一封迟迟未等到的回信。
离山仓促前夜,他灯下亲笔写下的短札,字字坦诚,句句真心。
他告知她自己镇国侯的真实身份,剖白自己落难避祸的苦衷,解释不告而别的身不由己,坦言数月朝夕相伴的动心真切,最后郑重许下诺言:待风波平定,冤屈得雪,必卸下一身朝堂风霜,归山寻她,不负相遇,不负心意。
那是他半生隐忍,半生凉薄里,最赤诚笨拙,最毫无保留的一次真心。
他从未对任何人如此期许过。
年少京华,鲜衣怒马之时,他清冷孤高,看淡风月,无视万千趋炎附势的权贵贵女。
蒙冤流亡,九死一生之际,他心硬如铁,不信人情,不信善意,不信世间有纯粹的温暖。
唯独飘糅。
唯独那个苍梧山里,布衣素裙,眉眼澄澈。心性坚韧温柔的农家少女,在他最狼狈绝望,人人避之不及,追杀不休的绝境里,给了他唯一的生机,唯一的安稳,唯一触手可及的人间温柔。
他永远记得重伤初醒的那个黄昏。
满身刀伤溃烂,毒火焚身,高热不退,濒死之际,是她端着温热的药汤,蹲在榻前,眉眼温柔,小心翼翼喂他入喉。
她指尖干净微凉,动作轻柔细致,没有半分嫌弃他满身血污,狼狈不堪。
他记得山村骤雨突至,他尚未完全痊愈,无力劳作,是她冒着大雨穿梭庭院,一匾一匾稳妥收尽晾晒的草药,浑身淋得微湿,回头却对他浅浅一笑,示意他无需担忧。
他记得青洋上门折辱,当众污蔑,全村流言蜚语四起之时,满城人都戴着有色眼镜揣测她。
非议她,唯有他看清她骨子里的清白傲骨,也唯有她,从不在意他无名无分,落魄潦倒,待他始终纯粹坦荡,毫无功利。
他记得青洋大婚那日,她心底藏着数年错付的郁结,默默失神怅然,是他看穿她所有隐忍,执意带她亲赴婚宴,让她听尽所有真相,亲手斩断执念,彻底走出情伤。
归途山风清朗,晚霞温柔,她释然一笑,眉眼通透干净,那一刻,山河风月尽数失色,唯独她,落进了他冰封多年的心底,生根发芽,再也无法拔除。
彼时他身陷绝境,前路生死未卜,血海深仇压身,不敢动情,不敢牵绊,不敢许诺余生。
他只能死死压抑心底翻涌的悸动,以恩人自居,以分寸相守,默默护她周全,静静陪她安稳。
他一直笃定,她懂他的克制,懂他的无奈,懂他字句诺言里的真心。
所以归朝之后,哪怕日夜深陷权谋厮杀,哪怕步步惊心,日夜无休,他依旧耐心等候。
他宽慰自己,山野闭塞,不通笔墨,她大抵是不会写字,无从回信。
其次两月,他安抚自己,山村琐事繁多,她侍奉双亲、打理药田,无暇顾及书信。
再后来,三月、四月、五月……直至整整半年光阴耗尽。
山中依旧杳无一字,无半分音讯。
暗卫每月传回的山村近况,琐碎平淡,字字清晰:飘糅依旧日日采药耕作,侍奉养父母,起居安稳,无病无灾,无人欺凌,日子平静无波。
唯独……
从未提及过他,从未翻阅过信件,从未有过半分等待与惦念。
连一句平安,一句安好,都吝啬给予。
日复一日的空等,将他心底滚烫的期许,一点点冷却消磨与碾碎。
他是浴火归来的镇国侯,半生见惯人心险恶,趋炎附势。
世间所有人,得知他权贵身份,万丈前程,无一不是争相攀附,百般讨好,费尽心思靠拢。
唯独飘糅,在知晓他天阙尊贵的身份之后,选择了彻底沉默,彻底疏离,彻底断联。
无数个深夜孤灯,海绯思独坐空旷寒凉的侯府书房,一遍遍复盘那段山野朝夕,一遍遍自我拉扯,自我煎熬。
他渐渐生出深入骨髓的自卑与落寞。
他终于不得不承认那个让他痛彻心扉的答案。
是身份。
是横亘在他们之间,永远无法逾越的云泥鸿沟。
昔日他落魄山野,一无所有,只是一个无名落难者,与她布衣平齐,无尊卑之差,无门第之隔,故而她愿意真心待他,温柔伴他。
可当她看见那封短札,知晓他是京华顶级权贵、镇国侯府世子,知晓他身居高位,前程万丈,知晓他们一个山野微尘,一个天阙星辰,生来殊途,命格迥异。
她怕了。
她退缩了。
她自觉布衣卑微,配不上他满身荣光,怕这段纯粹的山野相遇,沦为世人嘲讽攀附的笑话。
怕自己一介村姑,高攀不起侯府尊荣。
怕他昔日落魄温柔,只是绝境逢生的短暂怜悯,并非真心。
怕他功成之后,早已看淡山野旧情,她的惦念与回应,只会沦为自作多情的难堪。
所以她选择了最体面决绝,最不留余地的方式。
不回信,不提及,不牵挂,不等待。
一刀斩断所有牵绊,安守自己的山野布衣,平淡余生,从此与他两两相安,再无瓜葛。
这个认知,比朝堂任何一场背叛,任何一次重伤、任何一桩冤案,都更让他心如刀绞。
他赢了血海深仇,赢了家族清白,赢了权倾朝野的荣光,赢了世人俯首的敬畏。
可他唯独输了那个治愈他半生风霜,温暖他绝境余生的姑娘。
半年来,他郁郁寡欢,食不知味,寝不安眠。
推掉所有世家宴请,权贵应酬,拒尽所有名门贵女的示好联姻,疏离所有世俗繁华,终日独坐空庭,遥遥望向苍梧山的方向。
攀家与海家的婚约,两家长辈反复提及,数次敲定,朝野人人皆知,只待择日官宣大婚。
攀庭温婉得体,才情卓绝,门第匹配、青梅情深,是世人眼中唯一与他天作之合的良人。
可他心底空空如也,装不下任何人、任何事。
他的心里,永远住着那个苍梧山里、素衣荆钗、眉眼温柔,坚韧纯粹的农家少女。
无人可替,无人可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