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霜风再次穿窗而入,卷起案头堆叠的诰令文书,纸张簌簌作响,凉透了他周身血液。
海绯思缓缓抬手,揉了揉酸胀发涩的眉眼,眼底覆满化不开的疲惫,落寞与酸涩。
他再也熬不住了。
半年的等候,半年的自我宽慰,半年的隔空执念,终究抵不过心底汹涌的思念与不甘。
他不要世俗匹配的良缘,不要万人追捧的荣光,不要权倾朝野的前程。
他只要一个答案。
他要亲自去往苍梧山,亲自见她一面,亲自问她一句。
问她为何不回信。
问她是否真的因身份悬殊,彻底厌弃了这段相遇。
问她昔日山间朝夕的温柔相伴,于她而言,是否真的只是一场寻常过客的虚情。
哪怕最后得到的答案是彻底拒绝,是永不相见,是此生陌路,他也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至少,他能当面告别,能彻底了结这半年的相思煎熬,万般牵挂。
一念既定,再无迟疑。
第二日清晨,海绯思屏退所有仆从仪仗,谢绝朝堂一切事务,褪去锦袍,换上一身素色布衣长衫,极简朴素,掩去一身权贵风华。
他不许任何人随行,孤身一人,策马离京,千里奔赴苍梧山。
一路风霜,一路颠簸,一路忐忑,一路卑微期许。
从京华繁华到南疆山野,从朱楼玉宇到阡陌乡间,漫漫千里路途,他日夜兼程,不敢停歇。
马蹄踏过山河秋色,秋风萧瑟,叶落满地,一如他心底荒芜孤寂。
这一路,他想了千万种相见的画面。
或许她依旧嗔怪他当初不告而别的仓促,会故作冷淡,不愿理他。
或许她性子腼腆通透,碍于身份差距,会刻意疏离,委婉拒绝。
或许她会轻声与他道别,祝他前程似锦,各自安好。
无论何种结局,他都做好了万全准备。
他只想好好见她一面,好好解释所有误会,好好偿还所有亏欠,好好兑现那句迟到了半年的诺言。
他甚至在心底默默许诺。
若是她愿意,他可以舍弃部分京华繁华,常伴山野,护她岁岁安稳。
若是她介意尊卑差距,他可以放下所有侯府身份,所有权贵荣光,以寻常普通人的身份陪她度日。
若是她心中尚有半分旧情,他愿倾尽余生,弥补所有遗憾,护她一生无忧。
他所求不多,只求她一句回应,只求不负当初相遇。
足足三日三夜,千里山河疾驰而过。
当苍梧山连绵青翠的轮廓,终于遥遥映入眼帘之时,海绯思紧绷半年的心弦,骤然剧烈震颤。
熟悉的青山,熟悉的晚风,熟悉的山野烟火气息,瞬间裹挟了他所有思绪。
这里是他绝境重生的地方,是他半生唯一心动的归宿,是他心心念念,牵挂不舍整整一年的故土。
时隔一年,他终于再次归来。
策马行至山村路口,他缓缓勒紧缰绳,翻身下马。
脚下是熟悉的青石小路,身旁是错落的农家茅屋,田埂间草木葱茏,晚风裹挟着草木与泥土的清香,一切依旧是当初温柔静谧的模样。
周遭烟火寻常,岁月安稳,可他的心跳,却从未有过的慌乱忐忑。
他牵着马,缓步走在山村小径上,目光急切地在村落间穿梭搜寻,试图捕捉那抹日夜思念的素衣身影。
他想象着,或许此刻她正在药田劳作,低头采撷草药,眉眼温柔静好。
或许她正在院中晾晒衣物,青丝随风轻扬,安然恬淡。
或许她正陪着二老闲谈度日,岁月安然,眉眼如初。
可目光扫遍整条村落,望遍所有熟悉的庭院田埂,始终空空如也。
没有他日思夜想的身影,没有熟悉的温柔眉眼,没有半点熟悉的气息。
心底刚刚升起的滚烫期许,悄然一点点发凉。
他压下心头不安,循着记忆里最深的印记,一步步走向那座熟悉的茅屋。
那是他养伤半载,朝夕相伴,藏尽所有温柔旧梦的小院。
越靠近院门,他的脚步越轻,心跳越乱,指尖甚至泛起细微的颤抖。
他怕惊扰了她的安稳,怕打破这山野静好,怕迎来最冰冷的结局。
可当那座茅屋彻底出现在眼前之时,海绯思浑身一僵,所有的脚步,所有的期许,所有的心跳,骤然停滞。
院门虚掩,落满灰尘。
院前青石台阶,荒草丛生,落叶堆积厚厚一层,无人清扫。
往日整洁规整的药田,早已荒芜杂乱,草木疯长,无人打理。
院中的石桌石凳,落满尘土枯叶,冷清萧瑟,再无半分烟火气息。
窗棂蒙尘,屋门紧闭,寂静荒凉,毫无半分人居的暖意。
一眼望去,满目荒芜,死寂冷清。
根本不像是有人常年居住的模样。
一股巨大的恐慌与空落,瞬间席卷他四肢百骸,攥得他心口剧痛,呼吸发紧。
怎么会?
暗卫明明传回消息,她日日安稳度日,侍奉双亲,从未离山。
不过短短数月,为何庭院荒芜,人去楼空?
他僵在院门前,久久无法回神,眼底的光亮一寸寸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茫然与寒凉。
良久,他才勉强压下心口翻涌的慌乱,转身寻向村口树下纳凉闲谈的几位年长乡邻。
几位老农妇正坐在树下闲话家常,见眼前陌生公子温润清俊,气度不凡,却一身布衣,毫无架子,不由得纷纷侧目。
海绯思压下心底所有焦灼忐忑,放低姿态,语气温和克制,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微小心翼翼:“敢问各位乡亲,此处院落的飘糅姑娘,可否在家?我是旧识,千里赶来寻她。”
一句“飘糅姑娘”出口,带着他积攒半年的温柔执念与万般牵挂。
可话音落下的瞬间,几位乡邻脸上的闲谈笑意瞬间僵住,神色变得古怪唏嘘,带着几分隐晦的同情,又带着几分世俗的鄙夷与避嫌。
几人相互对视一眼,皆是轻轻摇头,长叹一声。
一位年长的老婆婆看着他温润恳切的模样,不忍他千里奔波,空手而归,缓缓开口,语气满是唏嘘无奈:“你说飘糅啊?早就不在村里啦,一家人早就搬走许久了。”
轰然一声,惊雷炸响。
海绯思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四肢僵硬,周身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他瞳孔微缩,嗓音骤然干涩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搬走了?何时搬走的?举家搬迁了?”
轻飘飘一句话,却击碎了他所有的期许,所有的念想,所有的千里奔赴。
老婆婆点点头,叹息着细说:“搬走快小半月了,一家三口,干干净净,连夜收拾行囊,天不亮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这院子田地,老屋,全都弃了,没人打理,荒成这样也是应当的。”
“好好的一家人,本本分分,忠厚老实,偏偏前些日子出了那样的丑事,村里流言碎语没停过,姑娘被人指指点点,老两口出门都抬不起头。怕是待不下去了,索性远走他乡,换个地方过日子,也是情理之中啊。”
旁边另一位乡邻随口补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淡漠疏离:“也是可怜,好好的姑娘,就因为痴心妄想攀附外人,落得一身闲话,名声尽毁,在村里根本立足不住,不走又能如何?总不能一辈子被人戳着脊梁骨过日子。”
零零碎碎的话语,一字一句,清晰落进海绯思耳中。
他瞬间浑身冰凉,如坠万丈冰窟。
流言丑事,名声尽毁,立足不住,痴心攀附……
每一个字眼,都像淬冰的利刃,狠狠扎进他心口,狠狠凌迟他的骨血。
他听不懂乡邻口中具体的事端,无人告知他江边骗局、无人告知他暗卫作恶,无人告知她受尽极致羞辱,百口莫辩。
他所能听到的、所能理解的,只有最冰冷,最残忍的结局。
飘糅走了。
带着疼爱她的养父母,举家搬迁,彻底离开了生活二十年的故土。
弃了老屋,弃了田地,弃了故土,弃了所有过往,走得干干净净,决绝彻底。
刹那之间,半年来所有的困惑,所有的落空,所有的等待,所有的自我拉扯,瞬间有了“答案”。
在他看来,所有的一切,都有了最直白,最残忍的解释。
她不是没空回信。
她不是不懂笔墨。
她不是无意牵挂。
她是刻意逃避,刻意远离,刻意斩断所有牵扯。
从看到他身份信件的那一刻起,她便彻底打定主意,要与他划清界限,断绝过往。
她知晓了他的权贵身份,看清了两人云泥之别的宿命差距,打心底里厌弃这段“不对等”的相遇,不屑与他再有半分牵扯。
她不愿高攀侯府荣华,不愿沾染他的半生风云,不愿让这段山野偶遇,成为自己余生的牵绊与难堪。
所以她不回信,不回应,不道别。
最后,为了彻底断绝所有可能,为了让他再也寻不到,再也念不起、再也无任何牵绊可寻,她干脆带着家人,举家远迁,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那些乡邻口中的流言蜚语、立足不住,在他听来,不过是她决心离开,彻底远离他的借口。
是她借一场乡间闲话,顺理成章抽身远去,彻底摆脱他这个“权贵旧识”,彻底抹去两人所有相遇的痕迹。
她做得如此决绝,如此彻底,如此不留余地。
不给他半分询问的机会,不给他半分解释的余地,不给他半分弥补的可能。
直接人间蒸发,彻底陌路,永不相见。
巨大的酸涩心碎与不甘,瞬间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压得他几乎窒息。
他僵立在原地,身形单薄挺拔,却似被抽走了所有筋骨与力气,眼底所有的光亮彻底熄灭。
原来,他半年的相思与牵挂,自我宽慰与遥遥等待,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一个人的自作多情,一个人的痴心妄想。
他视她为绝境救赎。
可到头来,于她而言,他不过是需要彻底逃离、彻底抹去,彻底断绝的不堪过往。
他以为的温柔相守,是她急于摆脱的累赘。
他以为的真心相遇,是她急于抹去的污点。
他以为的来日可期,是她避之不及的难堪。
只用一场彻底的逃离,告诉他所有答案。
她从未在意,从未留恋,从未动心,只想彻底远离他,此生不复相见。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连绵不绝,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疼得他指尖发颤,喉间发哽,眼眶酸胀通红。
他半生历经生死绝境、满门惨死、朝堂血洗、权谋厮杀,从未有一刻,如此狼狈卑微,痛彻心扉,无能为力。
战场上的伤,流血结痂,从不足惧。
朝堂上的恨,杀伐可平,恩怨可了。
唯独情伤,无声无息,无药可解,剜心蚀骨,绵延余生。
他缓缓转头,望向那座荒草丛生、落满尘埃的空寂茅屋,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悔恨,落寞与悲凉。
这里藏着他此生唯一的温柔,唯一的安稳,唯一的真心。
可如今,人去楼空,草木荒芜,旧梦成灰,万事皆休。
他想起自己当初仓促离山的无奈,想起灯下字字真心的短札,想起半年来日夜不休的牵挂,想起千里路途的忐忑期许,想起自己无数个深夜里的自我宽慰与卑微期盼。
所有的一切,此刻都显得无比可笑,无比讽刺。
是他高估了自己在她心底的分量,高估了那段山野朝夕的意义,高估了人间温柔的留存。
她心性通透,傲骨清冷,从来不愿依附权贵、不愿牵扯浮华,从一开始,就未曾对他有过半分儿女情长。
当初的温柔照料,不过是她生性善良,知恩图报的本分。
当初的安静相伴,不过是寻常邻里的客气温情。
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人,入了心,动了情。
风过空庭,落叶簌簌,荒草摇曳,声声皆凉。
海绯思静静伫立在荒芜院外,一站便是整整一个时辰。
从日头偏西,站到暮色低垂,站到晚风刺骨,站到山野渐暗。
周遭村落烟火袅袅,人声渐息,唯有他孤身一人,立在满地荒芜之中,满心寒凉,满目孤寂。
无人知晓他心底的翻江倒海,无人知晓他千里奔赴的狼狈执着,无人知晓他彻底落空的极致心碎。
他终究还是晚了。
不是晚了时日,是晚了一生。
她彻底离开了这片承载过他们所有相遇的山野,彻底斩断了所有牵绊,彻底将他剔除出了自己的人生。
她在远方无人知晓的角落,安稳度日,彻底遗忘山野旧人,彻底摆脱与他相关的所有难堪过往,余生清净,再无纠葛。
而他,留在原地,守着一座空庭荒芜,一场碎梦,背负着无人知晓的深情与遗憾,余生漫漫,岁岁相思,年年落空。
暮色沉沉,霜风渐紧。
海绯思缓缓闭上眼,喉间涌上一阵腥甜的酸涩,眼底温热尽数化作寒凉死寂。
他终于彻底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