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畔那场摧枯拉朽的羞辱,像一场淬毒的大雪,彻底封死了飘糅心底残存的所有温柔。
那日黄昏,残霞如血,江水滔滔。
她被一群市井流民围在渡口,不堪入耳的秽语层层裹身,下流调笑,恶毒构陷,肮脏揣测,将她二十年清清白白的人生,硬生生涂抹得污秽不堪。
围观乡邻的指点,鄙夷唾弃,比流民的侵扰更刺骨。
人人笃定她私会野汉,自甘堕落,痴心攀附权贵被弃后恬不知耻。
任凭她字字清白,百口,终是莫辩。
是爹娘跌跌撞撞冲进人群,佝偻着身子拼命护着她,把受尽折辱,近乎脱力的她死死护在怀里,硬生生挤出一条路,将她带回满是流言的山村。
可名声一旦碎裂,便再无拼凑的可能。
不过一夜之间,苍梧山整片村落,彻底变了模样。
昔日温和亲近的邻里,路过院门立刻侧身避让,附耳窃窃私语,眼神里藏不住的鄙夷与玩味。
往日会来串门说笑的乡邻姊妹,尽数断绝往来,生怕被她这“伤风败俗”的人沾染;村口茶肆,田埂地头,所有人闲谈的话题,无一不是她的丑闻,句句诛心。
连二老出门劳作,都会被人暗中指点,背后嘲讽,被人笑家养出不知廉耻的女儿,半辈子忠厚本分,最后落得颜面尽失,受人非议。
二老每每与人争辩,换来的只是更汹涌的谣言、更刻薄的诋毁。
他们年岁已大,一生安稳淳朴,从未受过这般屈辱,短短几日,鬓边白发陡增,眉眼终日郁结,日日为她垂泪、日日为她心疼。
飘糅看在眼里,痛入骨髓,随后便是彻骨冰凉。
她闭门不出,独坐空屋,昼夜无眠。
所有零碎的过往,如潮水翻涌,一遍遍在脑海复盘拆解与碾碎。
从初见他血染草木,濒死坠山,她心软施救,力劝父母收留。
到数月朝夕相伴,她日日熬药换药、悉心照料,陪他熬过重伤最难熬的日夜。
到他温柔静默,分寸周全,替她挡流言,陪她渡情伤、带她勘破虚妄。
到他骤然不告而别,留她一人空守山野,暗自怅然,隐忍暗恋半载。
再到近日,他最亲信的贴身暗卫,持假信骗她赴约,亲手将她推入绝境,任她被万人羞辱,声名尽毁。
从前的她,愚钝偏执。
她以为他的不告而别,是身不由己,身负冤屈。
她以为他的沉默疏离,是身份悬殊,不敢牵绊。
她以为那段山野朝夕,是绝境相逢的救赎,是彼此真心的慰藉。
直到这场骗局赤裸裸摊开在眼前,她终于撕开所有温柔假象,看透了最残忍的真相。
若无主子默许,他心底本意,他暗中纵容,一介下人,绝无胆量伪造侯爷手书,千里入山设局,当众折辱对自家侯爷有救命之恩的女子。
所有的恶毒,从来不是旁人自作主张。
所有的伤害,根源从来只在一人身上——海绯思。
可他最狼狈落魄,不堪,一无所有的岁月,尽数留在了苍梧山,尽数暴露在她眼前。
是她亲眼见过他满身血污,寸步难行,高热濒死的模样。
是她家给了他绝境唯一的容身之处,温饱安稳,续命之机。
这段寄身农舍,依赖布衣善意存活的过往,是他尊贵人生里唯一的污点,是他高高在上的仕途里,唯一不愿被世人窥见的不堪黑历史。
从前落魄无助,他需要落脚安稳,故而收敛所有矜贵凉薄,装作温柔良善,知恩懂事。
可当他重归京华,再也不需要山野庇护之时,她和她的家人,知晓的所有过往,便成了他急于抹去,急于销毁,急于彻底封口的累赘。
不告而别,是斩断牵绊。
私藏信件,是抹除痕迹。
假信诱辱,毁她清白,是最终最狠的灭口。
他太聪明,也太凉薄。
他从不亲自动手,不落半点把柄,干干净净置身事外。
他借下人之手,布下天罗地网,将她骗至绝境,任她被市井流民羞辱骂被全村人唾弃。
他要毁了她的名声,污尽她的体面,碎尽她的尊严。
只因一个声名尽毁,人人唾骂的山野村姑,即便日后道出他落魄避祸,寄身农舍的旧事,也只会被世人当作疯言疯语,痴心妄想,无人采信当真。
毁掉她,便是保全他的光鲜履历。
辱没她,便是尘封他的落魄过往。
牺牲她一生清白安稳,换他一世尊贵无瑕,前程坦荡。
想透这层层算计,飘糅心底残存的最后一丝爱意,一丝不舍,一丝期许,彻底腐烂成泥,荡然无存。
曾经有多心动,此刻就有多憎恨。
她恨自己眼盲心瞎,救了一匹披着温柔皮囊的豺狼。
恨自己倾尽真心,悉心照料,换来最狠毒的恩将仇报。
恨自己傻傻暗恋,隐忍等候大半年,为一个算计自己,轻贱自己,牺牲自己的人辗转难眠。
更恨他衣冠楚楚,温润如玉,心底却自私阴毒,凉薄至极。
他受她家再造之恩,不图报恩,反倒忌惮她知晓过往,反手毁她一生,辱她全家。
短短数日,乡邻的白眼,旁人的嘲讽,背后的指指点点,连带着年迈养父母的委屈难堪,都尽数算在了她心底,尽数堆成对海绯思的滔天恨意。
这苍梧山,是生她养她二十年的故土。
可如今,这里早已不是故乡,是囚笼,是羞辱场,是处处烙印着欺骗,算计与伤痛的炼狱。
只要留在这里,流言便不会停歇,非议便不会终止,她和爹娘便永远抬不起头,日日活在旁人鄙夷的目光里。
她一人受辱足矣,绝不能让年迈养父母,余生都因她承受无端非议,苟且难堪。
故土虽亲,已然脏透。
青山虽暖,早已寒心。
这一瞬,飘糅心底只剩一个决绝念头……
走,带着爹娘彻底离开,永别苍梧青山,永别这段荒唐过往。
从此远走他乡,换一方无人相识的天地,彻底斩断与这里有关的一切,彻底远离这段被海绯思亲手玷污的岁月。
夜深人静,屋内灯火微弱。
飘糅走到养父母身前,双膝跪地,眼眶通红,却无一滴眼泪,眼底只剩冰封彻骨的冷与决绝。
“爹娘,此地待不得了。”
“旁人辱我唾我,我都能忍。可我不忍二老一生忠厚,临老还要因我受人指点,受人嘲讽,抬不起头。”
“苍梧山的一切,从相遇那人开始,尽数成劫。我们走吧,换个无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从此不问山野旧事,不沾京华分毫,余生只守咱们一家三口安稳。”
二老看着自家女儿一夜长大,眼底无光,满心恨意的模样,心疼得肝肠寸断。
他们活了大半辈子,早已看透人心冷暖。
他们知晓女儿受的天大委屈,知晓那所谓的丑闻全是无妄之灾。
山村流言蜚语如刀如狱,再留下,只会日日凌迟人心。
二老含泪点头,万般不舍故土,终究抵不过心疼女儿半生被毁。
“好,咱走。去哪都好,一家三口在一起,就够了。”
连夜之间,三人简单收拾行装。
无金银厚产,无多余家当。
几件换洗衣物,少许碎银干粮,便是全部行囊。
他们舍弃了住了二十年的茅屋,耕种半生的药田。熟稔半生的乡邻故土,舍弃了所有温柔与过往。
天未破晓,晨雾笼罩苍山,掩尽风月,遮尽旧事。
飘糅扶着年迈养父母,踏着微凉晨露,一步步走出苍梧山村。
她脚步极稳,脊背挺直,再无半分少女温柔缱绻。
回望一眼连绵青山,袅袅炊烟,眼底只剩一片死寂寒凉与刻骨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