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苍梧山一行,最终只落得人去楼空,满心疮痍。
海绯思孤身立在荒寂茅屋前,直至暮色吞尽最后一缕天光,山野间寒意彻骨,他依旧久久不肯移步。
乡邻口中零碎的话语,院落里疯长的荒草,积了厚厚尘埃的门扉,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困在无尽的落寞,自责与心酸之中。
在他根深蒂固的认知里,飘糅是看清了两人云泥之别的身份差距,厌弃了这段山野相遇,才会决然带着养父母举家远迁,断去所有牵扯,连一句道别都吝啬留下。
这一路策马返程,从南疆山野重回京华帝都,千里路途漫漫,秋风卷着枯叶一路随行,恰如他此刻纷乱沉郁的心绪。
来时心怀滚烫期许,哪怕前路未知,也想求得一句真心话,一次面对面的解释。
归去时心似寒潭,沉甸甸的失落自嘲,痛楚层层堆叠,压得他连脊背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依旧是那名权倾朝野。万人敬畏的镇国侯,一身布衣早已换回锦缎华服,眉宇间重新覆上身居高位的冷冽威严。
可熟悉他的贴身侍从都能明显察觉,眼底那片本就稀薄的暖意,如今彻底被阴霾笼罩,沉默得令人心惊。
往日处理公务员周旋朝堂时,纵然杀伐果决,偶尔也会有片刻失神,眼底掠过一丝温柔念想,可自苍梧山归来后,他整日面无表情,周身寒气逼人,整个人如同冰封的寒玉,拒人于千里之外。
回到侯府之后,海绯思闭门谢客,推掉了所有朝堂议事,世家宴请,就连两家长辈反复催促,朝野皆知的与攀家联姻事宜,也被他以心绪不宁为由一再搁置。
偌大的镇国侯府楼宇连绵,雕梁画栋,亭台水榭皆是人间盛景,可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囚笼。
白日里,他枯坐书房,案头堆满朝廷卷宗,各地奏报,目光落在笔墨文书之上,心神却早已飘回千里之外的苍梧山村,一遍遍回想与飘糅相处的点滴,回想乡邻口中那句句含糊的“流言丑事”。
“好好的姑娘,闹出那样的闲话,在村里待不下去才走的……”
“痴心妄想攀附外人,落得一身非议……”
这些话语像细小的尖刺,日夜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
起初,他只当是山野村落人多口杂,闲言碎语本就是寻常事,只当飘糅是不堪旁人指指点点,索性借机远走。
可时间越久,心底的疑云便越是浓重,一层层翻涌上来,搅得他寝食难安。
飘糅心性澄澈,傲骨天成,行事坦荡磊落,绝非畏人言,避是非的软弱女子。
当初青洋当众退婚,肆意折辱她,全村流言四起,她尚且脊背挺直,安然度日,从未想过逃离故土。
何以如今仅仅几句闲话,便要舍弃居住二十年的家园,耕种半生的田地,朝夕相伴的乡邻,带着年迈养父母连夜出走,走得如此决绝,如此仓促,仿佛身后有滔天祸事在追赶,半分停留都不敢有?
再者,他离山之前亲手写下的书信,特意藏在她每日都会触碰的药匣之下。
那封书信里,他坦诚了自己镇国侯的身份,诉说了归朝的苦衷,也剖白了深藏心底的情意与归山之约。
若她当真看到了信件,知晓了他的身份,即便心生退意,不愿再有牵扯,以她温和良善的性子,断不会如此悄无声息地彻底消失。
哪怕只是一纸短笺,一句口信,也算是了结一段相遇。
自始至终,半年光阴,山中杳无一字,如今更是人去楼空,处处透着反常。
还有乡邻口中反复提及的“江边丑事”,语焉不详,讳莫如深,每当他回想起来,心口便隐隐不安。
那究竟是何等事端,能让素来安稳平和的一家人,被逼到举家迁徙的地步?
无数个疑问交织缠绕,在他心底越积越深。
原本被相思与失落填满的心绪,渐渐被浓重的疑虑取代。他不是沉溺情绪,一味自苦之人,半生历经权谋诡谲,奸人构陷,早已养成遇事深究,绝不轻信表象的性子。
如今事关飘糅,事关那段他视若珍宝的过往,他绝不能任由疑点搁置,任由自己被表面的假象蒙蔽一生。
夜深人静,侯府万籁俱寂,唯有庭院深处秋风扫过枝叶的簌簌声响。海绯思端坐在偌大的书房之中,烛火摇曳,将他挺拔的身影映在墙壁上,轮廓孤冷。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漆黑的眼眸里褪去了连日来的落寞,取而代之的是上位者洞悉一切的锐利与冷沉。
“来人。”
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响起,门外立刻走入两名黑衣暗卫,单膝跪地,身姿恭谨。这是他亲手培养、只听命于他一人的死士,行事缜密,探查消息无孔不入。
“传令下去,彻查半年以来苍梧山一带所有动静,重点查两件事。其一,我离山之时留在药匣中的书信,下落究竟如何。其二,近一个月内,苍梧城西渡口江边发生过何事,所谓的流言丑事,一一查清,事无巨细,不得有半点隐瞒。另外,暗中留意府中往来之人,但凡与苍梧山有过接触、私下传递消息者,尽数记录在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