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他隐隐察觉到，这件事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背后定然有人暗中作祟。

两名暗卫领命，应声退下，迅速隐入夜色之中。

镇国侯府的暗卫体系遍布天下，探查寻常地域的琐事，不过数日便可水落石出。

接下来的几日，海绯思依旧闭门不出，每日守在书房等候消息。

等待的过程煎熬又漫长，他一边强压着心底翻涌的思绪，一边不断推演各种可能性。

他不敢去想最坏的结果，不敢想象有人会刻意针对那样一个温柔纯粹的山野女子，可心底的不安，却随着时间推移愈发强烈。

三日之后，夜色再临，一名负责外勤的暗卫匆匆潜入书房，单膝跪地，神色凝重，双手呈上一叠厚厚的卷宗，里面记录着连日来探查所得的所有线索。

“侯爷，查清楚了。”

海绯思指尖微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躁动，伸手接过卷宗。

烛火之下，他逐字逐句细细翻阅，起初神色还算平静，可随着一行行文字映入眼帘，他周身的气压一点点降低，周身的寒意越来越重，握着卷宗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骨节咯吱作响。

卷宗之上，先是写明了那封关键书信的去向。

当年他仓促离山，将亲笔信藏于飘糅药匣之内，本意是让她闲暇之时便能看到。

可他最为信任，常年贴身跟随的那名暗卫，在他离开苍梧山之后，第一时间便潜入茅屋，将那封书信悄悄取走，私自藏匿起来，从未交到飘糅手中。

整整半年，飘糅自始至终从未见过那封书信，也全然不知他的真实身份，更不知他归朝之后的处境，心事与归山之约。

短短几行文字，像是一道惊雷，轰然在海绯思脑海中炸开。

他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脑海里一片空白，连日来所有的自我揣测折磨，满心失落，在这一刻彻底被颠覆。

原来……她根本没有收到信。

原来她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他是京华镇国侯府的世子。

原来她并非看清两人身份悬殊，刻意疏远，刻意逃避、刻意远走。

原来半年来的杳无音信，不是她的拒绝，不是她的厌弃，更不是她想要斩断过往，仅仅是因为，她自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

这个真相来得太过突然，巨大的惊喜与狂喜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压过了连日来所有的痛苦与落寞。

积压在心底半年的阴霾，自嘲心酸，在这一刻如同冰雪遇暖阳，迅速消融瓦解。

他一直以为，是他一厢情愿，是他自作多情，是他捧着一颗真心奔赴，却被对方弃如敝履。

可如今才知晓，所有的隔阂沉默与互不联络，根源从不在飘糅身上。

她依旧是那个在苍梧山中，与他朝夕相伴，温柔纯粹的女子，她不知道他的身份，不知道他的牵挂，不知道他日夜等候回信，自然也就不存在所谓的“因门第差距而刻意远离”。

一想到这里，心口那处沉寂许久的地方，重新泛起滚烫的暖意，酸涩之余，更是涌上无尽的欣喜与后怕。

欣喜的是，她从未刻意背弃这段相遇，两人之间从来没有所谓的“心意相悖”。

后怕的是，仅仅因为一封被私自截留的书信，就让两人隔着千里山河，陷入长达半年的巨大误会，让他独自承受了半年的相思与煎熬，也让她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遭遇了后续无端的祸事。

狂喜之后，他强行收敛心神，继续向下翻阅卷宗，脸色再度一点点沉下去，眼底翻涌起骇人的怒火。

卷宗后半部分，详细记录了苍梧城西渡口江边发生的一切，桩桩件件，清晰无比。

近一月前，有京城之人暗中抵达苍梧山，重金收买当地市井流民，设下圈套。

先是由一名黑衣暗卫，手持伪造他笔迹的假书信，前往飘糅家中，假借他的名义，邀约飘糅日暮时分前往江边渡口相见。

飘糅不知有诈，听闻是他相约，心中定然又惊又喜，满怀期许独自赴约。

可抵达渡口之后，等待她的并非是心心念念之人，而是一群粗鄙无赖的流民。

这群人受人指使，当众对她极尽言语羞辱，恶意栽赃，捏造她深夜私会，品行不端的谣言，引来大批乡邻围观指点。

一场精心策划的羞辱，就此拉开序幕。

流言蜚语一夜之间席卷整个山村，将她清白名声肆意践踏。

她一介弱女子，百口莫辩，年迈的养父母也因此受尽旁人白眼与嘲讽。一家人在山村之中寸步难行，日日活在屈辱与非议之中，万般无奈之下，才选择舍弃故土，连夜收拾行囊，举家远迁，只求换一方天地，躲避这场无妄之灾。

而负责递送假信，引飘糅入局的那名黑衣暗卫，正是当初私自截留他亲笔书信，跟随他多年的心腹。

线索到这里，已然清晰大半。

可卷宗末尾，还有更深一层的追查结果：这名暗卫近期频繁与攀家府邸私下往来，多次秘密会面，收受攀家嫡女攀庭送来的重金，珍宝以及许以高位的承诺，早已被攀庭收买，沦为对方的棋子。

所有的碎片拼接在一起，一条完整的阴谋链条，赤裸裸地展现在海绯思眼前。

私藏书信，隔绝两人消息往来。

伪造信件，设局江边羞辱，毁掉飘糅的名声，逼走她一家人。

这一连串阴毒的算计，环环相扣，步步紧逼，始作俑者便是与他青梅竹马，两家早已议定婚约的攀庭，而他最信任的贴身暗卫，便是攀庭安插在他身边、执行所有阴谋的利刃。

“砰——”

一声巨响，海绯思盛怒之下，一掌狠狠拍在身前厚重的梨花木桌案上。

坚实的木桌应声震颤，案上的烛台，笔墨，卷宗纷纷倾倒，烛火剧烈摇晃，火星四溅。

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如同沉睡的火山轰然喷发，周身的温度骤降，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被冻结。

攀庭。

自幼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在他家族蒙冤、亡命天涯，所有世家纷纷避之不及之时，唯有攀家坚守旧情，暗中相助。

他念及往日情分，念及两家世代交好，始终待她彬彬有礼，敬重有加。

两家长辈商议联姻，朝野上下人人称羡，他虽心系飘糅，无心另娶，却也始终顾及情面，未曾当众撕破脸面。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看似温婉端庄，才情出众，永远一副善解人意模样的女子，心底竟藏着如此蛇蝎的心肠，如此阴狠的算计。

仅仅因为知晓他心中另有其人，仅仅因为嫉妒一个远在山野，与世无争的农家女子，便不惜动用手段，收买他身边的心腹，布下如此恶毒的圈套。

她不敢明目张胆地针对他，便将所有的恶意，尽数倾泻在毫无反抗之力的飘糅身上。

毁掉一个女子的清白与名声，在世俗眼光之中，几乎是断了她一生的生路。

攀庭此举，不仅仅是争风吃醋，更是心狠手辣，赶尽杀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