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名跟随他多年的暗卫,自他蒙冤流亡之时便不离不弃,数次舍命护他周全,陪他熬过最凶险的追杀,痛苦的重伤,他待其如同手足,信任有加,府中诸多隐秘,心底诸多念想,从未对他有过半分隐瞒。
可就是这样一个被他视作心腹之人,却为了钱财与权势,背叛主子,沦为他人爪牙,先是私自截留书信,硬生生制造出半年的巨大误会,让他与飘糅彼此揣测,渐行渐远。
而后又听从攀庭指使,伪造书信,诱骗无辜女子入局,亲手将那个对他有救命之恩,与他有一段纯粹过往的姑娘,推入万丈深渊。
背叛、阴谋、构陷、羞辱……层层恶行叠加,让海绯思胸中怒火熊熊燃烧,杀意翻涌。
“来人!”
他厉声喝出,声音冷冽沙哑,带着滔天怒意,穿透寂静的深夜。
门外瞬间涌入数名精锐暗卫,齐齐跪地等候指令。
“立刻将那名贴身暗卫拿下,打入侯府地底地牢,严加看守,不许任何人探视,不许任何人传递消息。我要亲自审问,一字一句,问清所有细节!”
命令下达,没有半分迟疑,语气里的杀意令人不寒而栗。
众暗卫不敢耽搁,领命之后迅速行动。
侯府地牢位于府邸最深的地下,阴暗潮湿,守卫森严,是专门用来关押重犯,审问罪人的地方,一旦进入,便再无脱身可能。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那名背叛主子的暗卫便被押至地牢之中。
他一身黑衣被扯得凌乱,双手被粗重的玄铁锁链牢牢捆缚在石壁之上,四肢悬空,动弹不得。一路走来,他已然知晓事情败露,面色惨白,眼底满是惊恐与慌乱,往日里跟随在海绯思身侧的沉稳与冷厉,消失得无影无踪。
海绯思缓步走入地牢。
地底不见天光,四处阴暗潮湿,石壁上渗着冰冷的水珠,空气中弥漫着铁锈、霉味与淡淡的血腥气。
两侧墙壁悬挂着刑具,寒光森冷,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他褪去了外袍,只着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一步步走到被锁链捆缚的暗卫面前。
烛火在地牢墙壁上摇曳,映着他的面容,平日里清俊温润的轮廓此刻覆满寒霜,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彻骨的冰冷与盛怒。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目光如同利刃,直直刺入对方心底。
“跟着我多少年了?”
海绯思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越是平静,越能彰显出内里压抑的滔天怒火。
暗卫头颅低垂,浑身瑟瑟发抖,不敢抬头对视,声音颤抖:“回……回侯爷,整整八年。”
八年。
八年相随,出生入死,患难与共。
海绯思闭了闭眼,心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痛楚,随即又被冰冷的怒意覆盖。他待此人不薄,信任重用,赏赐从未间断,换来的却是彻头彻尾的背叛。
“八年相伴,我自问待你不薄。我将心底所思、所念、所牵挂,府中大小隐秘,从未对你有过半分防备。”
海绯思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地牢之中,“我问你,我离苍梧山之前,留在飘糅姑娘药匣中的书信,是不是被你取走藏匿了?如实交代。”
事已败露,再无狡辩的余地。暗卫身躯剧烈一颤,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缓缓点头,声音嘶哑:“是……是属下所为。”
“理由。”
“属下……属下认为,那山野女子出身布衣,与侯爷身份云泥之别侯爷身负侯府重任,朝堂大局,前程不可限量,不该被一个山野村姑牵绊心神。属下私以为,截留书信,断了两人往来,是为侯爷着想,是为侯府着想。”暗卫试图为自己辩解,搬出“为他着想”的说辞。
“为我着想?”
海绯思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与冰冷,笑意却未达眼底,“你的想法,何时轮得到你来置喙?我的心意,我的选择,何时需要一个下人来擅自篡改?”
他向前踏出一步,压迫感扑面而来,“仅仅是私自藏信,尚且算是你愚忠狭隘。那之后,攀庭如何收买你?你又如何听从她的指令,伪造我的书信,前往苍梧山诱骗飘糅姑娘前往江边渡口,任由流民当众羞辱于她?一五一十,全部交代,不得有半句隐瞒。”
提到攀庭与江边之事,暗卫脸色更是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心知今日难逃重罚,再无侥幸。
在森严的地牢与海绯思骇人的气势之下,他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开始断断续续,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自海绯思归朝之后,终日思念飘糅,郁郁寡欢,推拒联姻,疏远权贵,攀庭便察觉到了异常。
她暗中留意,查到了苍梧山的过往,也查到了这名暗卫知晓全部内情。
于是攀庭主动私下约见暗卫,先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以侯爷前程,侯府荣辱,两家世代婚约为由劝说,见劝说无用,便开始重金收买,许以高官厚禄,终身荣宠,威逼利诱双管齐下。
这名暗卫本就打心底里看不起布衣出身的飘糅,认为她配不上尊贵的世子,觉得这段相遇只会拖累海绯思的仕途。
加之攀庭给出的好处太过诱人,又以泄露主子隐秘,私藏书信的罪名相威胁,几番拉扯之下,他彻底倒向了攀庭,甘愿沦为棋子。
两人定下毒计。
第一步便是死守书信的秘密,确保飘糅永远不知道海绯思的身份与心意,让误会持续加深。
第二步,待海绯思相思成疾,心绪大乱之时,伪造亲笔书信,以相见为由引诱飘糅孤身赴约,再安排地痞流民当众羞辱,毁掉她的名声。
攀庭的心思昭然若揭。
她要让飘糅在山野之中身败名裂,无处立足,最终只能远走他乡,彻底从海绯思的世界里消失。
只要这个女子不复存在,海绯思心底的念想便会慢慢淡去,最终只能接受既定的婚约,与她相守一生,坐拥侯府荣华。
而暗卫全程执行所有计划,送信,引局,每一步都做得滴水不漏,刻意抹去自己的痕迹,妄图永远瞒过海绯思。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却没想到海绯思终究起了疑心,动用全部力量彻查,将所有阴谋挖得干干净净。
“攀庭说,只要那女子名声尽毁,在山村无法立足,自然会彻底消失。到那时,世子收心归位,安心迎娶她,执掌侯府与朝堂,所有人皆大欢喜……”暗卫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头垂得几乎贴到胸口。
所有真相,彻底水落石出。
地牢之内,死寂一片,只有石壁渗水的滴答声响。
海绯思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言语。
滔天的愤怒,彻骨的失望以及得知真相后巨大的欣喜,三种情绪在他心底激烈交织翻涌,几乎将他的心神撕裂。
愤怒,是针对攀庭的蛇蝎心肠,针对暗卫背主求荣、恩将仇报。
他们联手布下的这场阴谋,不仅制造了长达半年的致命误会,更是将一个温柔善良对他有救命之恩的女子逼入绝境,受尽屈辱,被迫舍弃家园,远走他乡。
一想到飘糅那日在江边渡口,满怀期待奔赴相见,却落入圈套,被市井无赖当众羞辱,被全村人指指点点,污蔑唾骂,海绯思的心就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她本可以安稳度日,守着茅屋、药田与养父母,过着平淡安然的一生。
却因为他,因为旁人无端的嫉妒与算计,平白承受了世间最恶毒的恶意与羞辱。
这一切的苦难,本就不该降临在她身上。
而比愤怒更汹涌的,是压不住的欣喜与释然。
他反复咀嚼着暗卫口中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道暖阳,驱散了笼罩他半年之久的阴霾与痛苦。
飘糅从未收到过他的书信。
她不知道他是镇国侯。
她不知道他的牵挂,不知道他的等候,不知道他写下的诺言。
她从来不是因为身份悬殊,刻意疏远他,躲避他,抛弃他。
半年来所有的自我折磨否定,自作多情的自嘲,全部都是一场荒唐的误会。
他想起自己千里奔赴苍梧山,站在荒芜的茅屋前,听闻乡邻话语时的心碎与落寞。
那时的他以为,是她想要彻底远离他。
可如今才明白,她自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那日收到假信,听闻是他相约,她定然是欣喜不已,怀揣着少女纯粹的期待奔赴江边。
在她的认知里,他依旧是那个在山中养伤,与她朝夕相伴的落难之人,没有权贵身份,没有门第隔阂,只是一个让她心生好感,暗自惦念的故人。
如果没有这场阴谋,如果那封书信顺利交到她手中,知晓一切的她,会是何种模样?
或许会惊讶,或许会踌躇,或许会思虑良久,但以她的性子,绝不会一言不发地彻底逃离。
他们之间,本不该走到如今两两相隔,天各一方的地步。
是暗卫的私心与背叛,是攀庭的嫉妒与阴毒,硬生生斩断了两人之间所有的联结,硬生生制造出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一想到这里,海绯思心中既有失而复得的狂喜,又有深入骨髓的愧疚。
他愧疚自己识人不清,错信了身边之人,才让飘糅平白遭受这么多苦难。
愧疚自己迟迟未能察觉阴谋,让误会持续了整整半年,让两人白白错失了半年的时光。
愧疚自己当初没有多想一层,没有早早探查书信下落,害得她受尽流言羞辱,被迫背井离乡。
“你可知罪?”
良久,海绯思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怒意与疲惫交织。
“属下知罪,甘愿受罚。”暗卫面如死灰,再无半分辩驳之力。背叛主子、构陷无辜,桩桩皆是死罪。
海绯思目光冷冽,没有再多一句斥责。
背叛者,自有侯府规矩处置。他抬手示意两侧守卫:“按侯府铁律处置。从此,世间再无此人。”
冰冷的判决落下,地牢之中传来暗卫绝望的哀嚎,随后渐渐归于沉寂。
海绯思没有再多看一眼,转身迈步走出阴暗潮湿的地牢。
踏出地牢,重新回到地面庭院,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夜的凉意,稍稍平复了他激荡的心神。
此刻夜色已深,漫天星辰高悬夜空,可他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飘糅的身影。
知道了全部真相,知晓了所有误会都是人为制造,知晓了她从未刻意远离自己,那份深埋心底的爱意与思念,再也无法压制,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出。
半年的误会烟消云散,压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他不再纠结“她为何不回信”“她为何要远走”,因为答案已然明了。
她不是不爱,不是疏离,只是被阴谋隔绝,被恶意逼迫。
巨大的欣喜填满了他的胸腔,让他连日来的阴郁一扫而空。
他甚至忍不住想象,如今远在他乡的飘糅,身在何方?过得是否安好?有没有摆脱那些不堪的流言?年迈的养父母身体是否康健?一想到她被迫离开故土,在陌生的地方艰难求生,他心底的愧疚便再次泛起。
攀庭的所作所为,他也已然全部知晓。
这个表面温婉的青梅竹马,心肠歹毒至此,绝不能轻易饶恕。
但此刻,他心中最牵挂,最急于去做的事,不是立刻去找攀庭算账,而是找到飘糅。
找到她,向她解释所有的误会,告诉她那封被截留的书信,告诉她这半年来自己日复一日的等候与思念。
找到她,向她诚恳致歉,为自己识人不清,让她承受无妄之灾,受尽羞辱而赔罪。
找到她,兑现当初写下的诺言,护她往后余生,再也不受旁人欺凌,再也不受流言侵扰。
他曾经以为,两人之间隔着云泥之别的身份,隔着她刻意的远离,此生再无交集。
可如今真相大白,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不过是一场人为的阴谋与谎言。
阴谋可以破除,谎言可以揭穿,只要能找到她,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来人。”
海绯思站在庭院之中,望着南方苍梧山的方向,目光坚定,“调动所有暗卫,不分地域,不计人力,全力追查飘糅姑娘一家三口的下落。她去往了何处,落脚在哪座城镇,哪片村落,一有消息,即刻火速回报。活要见人,……务必寻到她们。”
他语气郑重,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
属下领命,迅速四散而去。
整个镇国侯府的暗卫力量,自此全部转向,只为寻找那一家三口的踪迹。
夜风拂动他的衣袍,夜色深沉,可海绯思的眼底,却重新燃起了明亮的光芒。那是拨开重重迷雾,得知真相后的欣喜,是失而复得的期盼,是下定决心追寻心上人的坚定。
他经历了半年的相思煎熬自我揣测,落寞痛苦,如今终于走出了人为编织的骗局。
他清楚地记得,在苍梧山的朝夕相处里,飘糅看向他时,眼底也曾有过羞涩与温柔,那份心意绝非他一人单方面沉溺。
如今知晓她从不知晓自己的身份,从没有想要远离,他便更加笃定,两人之间的情意,从未消散。
至于攀庭,以及两家的婚约,他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这般蛇蝎心肠的女子,莫说结为连理,往后再无半分情面可言。
他会处理好攀家的一切,斩断这段错误的纠葛,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到他想要守护的人。
长夜漫漫,海绯思立于庭院之中,久久凝望南方天际。
心底的怒火已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期盼与温柔。
误会解开,阴霾散尽。
原来你从未走远,原来你从未舍弃。
这一次,我不会再被旁人算计,不会再让阴谋阻隔你我。
纵览千山万水,踏遍天涯海角,我也一定会找到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