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怡院的晚烛燃得温淡,火光压得很低,浅淡光晕铺在紫檀床沿,照着半卧休憩的乌氏,也照着床侧垂立的清瘦少女。
方才四目相撞的一瞬,院里风声,烛火,周遭细碎动静,全都变了质感。
飘糅垂着头,素色丫鬟衣料贴合肩背,脊背绷出一道僵直克制的线条。
方才那句恭顺应答,语速平稳,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下人该有的破绽,看着就是侯府里安分守己,深谙规矩的底层婢女。
只有她自己清楚,胸腔翻涌的情绪,搅得五脏六腑都发疼。
过往心动残温还留在骨缝里,稍一碰触就发烫。
半年流离积攒的寒意覆在皮肉上,压得呼吸都发沉。
两股情绪缠在一起互相冲撞,她不敢抬眼,不敢对视,更不敢让身前之人,窥见眼底半分真实心绪。
海绯思立在原地,许久没有挪动。
一身风尘还未褪去,玄色官袍褶皱里裹着长街疾驰的夜风,周身常年慑人的杀伐气场,在这间暖香内室里,一点点散掉。
眼底初见重逢的震惊褪去,余下沉沉的探究,不动声色的试探,藏到极致的欣喜,还有铺天盖地压下来的悔意。
他绝不会认错。
眉眼轮廓,垂睫时下颌弧度,紧张时耳尖泛浅红的模样,就连垂手时指尖下意识蜷缩的小动作,都和青溪镇那个山野少女一模一样。
半年走遍山河寻人,日夜惦念难眠,原来这个人,一直离他咫尺之遥。
可她太过安分。
安分得不自然,安分得刻意。
方才对视刹那,她眼底明明慌乱躲闪,情绪翻涌克制不住,不过转瞬,就压下所有起伏,硬生生换上疏离恭顺,把自己放在尊卑分明的下人位置。
这就是她的选择。
不愿相认,不敢相认,或是心底恨意太深,宁可做陌路婢女,也不愿再和他有半点牵扯。
念及此处,海绯思心口泛起细密钝痛,混着重逢的欣喜,搅得心神纷乱。
床榻上乌氏留意到他久久不动,目光死死凝着身侧丫鬟,神色异样凝滞,轻声开口,语气满是慈和疑惑。
“绯儿,一直站着做什么。一路赶回府劳累,先坐下歇息。糅儿是我院里新来的丫鬟,性子稳妥温顺,伺候我素来尽心,有她在,你不必忧心我的身子。”
乌氏语气平和,言语间处处偏袒信任飘糅。
她全然不知,自己随口夸赞的小婢,正是儿子苦寻半载的心上人,更不知一主一婢之间,缠着重叠交错的过往恩怨。
海绯思缓缓收回落在飘糅身上灼热的目光,转头看向乌氏,眼底汹涌情绪尽数收敛,只剩温顺恭谨,只是眼底深处暗流始终没有平息。
“儿不累。母亲身子不适,儿留在院里陪着,心里安稳。”
这话落下,屋内值守嬷嬷侍女皆是一愣。
镇国侯身居高位,军务政务缠身,向来惜时。往日乌氏小病小痛,他至多床边问安片刻,叮嘱汤药起居,便即刻离去处理公务,从没有留宿内宅陪护的先例。
今日只是寻常体虚心悸,他却执意留守静怡院。
下人只当侯爷孝心深重,格外挂念老夫人。
唯独飘糅指尖骤然收紧,攥住衣料边角。
她心里清楚。
他不是单纯尽孝。
他已经确认她的身份,不肯就此作罢。
他要留在这里,一点点试探,一点点逼破伪装,撕开她刻意维持的陌生安分,逼她直面过往。
接下来的时辰,氛围压抑绵长,满室无声拉扯。
海绯思落座窗边软榻,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她每一个细微动作,每一处眉眼变化。
他开口遣退院内其余嬷嬷侍女,只留飘糅一人近身伺候。
说辞坦荡合理,母亲体虚需静养,人多嘈杂扰心神,留一人近身照料即可。
院内下人不敢违逆侯主意旨,尽数躬身退离。
雅致内室,只剩三人。
卧榻浅眠的乌氏,静坐不语的海绯思,垂首待命的飘糅。
乌氏体虚倦怠,靠着软枕渐渐入睡,呼吸平缓绵长,对屋内暗流涌动毫无察觉。
烛火随风轻晃,光影明暗交错,无声试探正式开始。
“奉茶。”
海绯思率先出声,语调低沉平淡,是上位者对下人寻常口吻,却裹着不容避开的压迫感。
飘糅垂眸应声,语气平稳无波。
“是,侯爷。”
她脚步轻缓,取杯,舀水,沏茶,递出,整套动作熟练规整,完全是侯府丫鬟日日操练的模样,看不出半分慌乱破绽。
指尖握着温热白瓷杯,力道平稳,指尖没有丝毫发抖。
她刻意剥离所有过往情愫,逼着自己放下旧识身份,只做恪守本分的下人。
递茶抬手一瞬,海绯思视线骤然下移,精准落在她手腕内侧。
那里留着一道浅淡细疤。
当年青溪镇崖边采药,碎石划伤留下的痕迹,纹路极浅,平日里被衣袖遮盖,不易察觉,却是他记了许久的印记。
视线落定,浅疤安稳伏在腕间,分毫未变。
海绯思心底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
百分百确定,就是她。
半年积压的思念,愧疚,慌乱,重逢欣喜,瞬间涌上心头,险些冲破理智。
他强行压下心绪。
不能失态,不能逼迫。
好不容易寻到她,一旦急躁,只会逼她彻底封闭内心,往后再无靠近余地。
他只能慢慢来。
慢慢拆穿伪装,慢慢消解疏离,慢慢抚平隔阂,哪怕过程只剩对峙煎熬,他也愿意耗下去。
海绯思抬手接杯,指尖避开杯沿,微微前倾,指背轻轻擦过她腕间微凉肌肤。
触碰轻薄刻意,来得猝不及防。
肌肤相触一瞬,飘糅浑身猛地一僵,像是被滚烫温度灼到。
熟悉触感,熟悉气息,瞬间穿透所有伪装,撞进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山野相伴的细碎温柔,不受控制翻涌上来。
紧随而至的,是半年颠沛苦楚,骨中剧毒日夜折磨,养父母囚牢受苦,被卷入权谋棋局的万般绝境,寒意瞬间覆住心底温情。
温情与寒意交替冲撞,爱恨来回撕扯,心神剧烈发颤。
她飞快收回手腕,动作克制仓促,依旧垂着头,语调平直无波。
“侯爷慢用。”
语气太过规矩,规矩得冰冷陌生,字字划清界限。
海绯思握杯指尖微微用力,瓷壁被攥得微响,心底涩意蔓延,面上神色依旧平淡,开口追问,句句直指过往。
“你名飘糅,入府多久。”
“回侯爷,奴婢名飘糅,入府一月有余。”
飘糅应答规整,无懈可击。
“原籍何处,家中可有亲人,为何孤身入府为婢。”
问话层层递进,句句深挖身世过往。
寻常主仆问话,只需简单作答即可,他句句深究,摆明刻意核验,想要戳破她当下身份。
飘糅心底通透,面上神色不变,顺着提前备好的流亡孤女说辞应答,语气坦然自然。
“回侯爷,奴婢南疆乡野出身,家乡遭灾离散亲人,孤身入京,承蒙府内嬷嬷收留,入府谋生度日。”
句句假话,语气坦荡,没有半分破绽。
刻意抹去青溪镇过往,抹去山野相伴朝夕,亲手斩断两人所有旧羁绊。
海绯思听着应答,看着她毫无波澜的温顺眉眼,眼底暗流愈发深沉,喉间泛起涩意。
她明明句句说谎,神色坦荡不改。
她明明认得他,执意装作陌路。
她心底爱恨翻涌,偏偏压成一片漠然。
恨意已然入骨,才会做到这般割裂。
“看你言行举止,气度沉静,不似普通山野婢女。”
海绯思低头品茶,语气闲散,话语锋利直白,“寻常乡野女子,做不到这般进退有度,心性安稳。”
最直白的试探,直击她最大破绽。
她的通透沉稳,分寸风骨,从来不是乡野孤女与生俱来,是读过诗书,被人善待过,拥有过安稳日子,才养出来的气质。
飘糅长睫轻轻颤动,很快稳住心神,从容圆话。
“奴婢自幼独居山野,性子素来安静。入府之后承蒙老夫人提点管教,才学得几分规矩礼数。”
说辞利落,把所有特质归于乌氏教化,归于天性淡然,毫无破绽。
海绯思静静看着她低垂侧脸,看着她密不透风的伪装。
沉默片刻,他压低嗓音,语气轻缓,说出只有两人听得懂的暗语,落在摇曳烛火里。
“是吗。可本侯看你眉眼,格外眼熟。”
“像一位旧人。”
话语轻淡,却重如惊雷。
飘糅心口骤然收紧,呼吸猛地停滞。
他终究隐晦摊牌,不点破,不逼迫,只用一句旧人,搅动她深埋心底的情绪,试探她底线。
掌心瞬间沁出薄汗,她稳住身形,微微躬身,语气坚定疏离。
“奴婢样貌普通,天下眉眼相似之人颇多,侯爷定然认错。奴婢从未见过侯爷,算不上旧人。”
直白否认,彻底割裂过往。
海绯思抬眸,深深看向她刻意压低的侧脸,眼底隐忍痛楚愈发浓重。
不肯认,那就慢慢耗。
半年等待都熬过来,一夜对峙拉扯,他耗得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