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越来越深，星河落满侯府庭院，整座府邸沉入寂静。

外院巡夜脚步声由近及远，风吹庭院枝叶簌簌作响，衬得内室氛围愈发压抑。

乌氏睡得安稳绵长，对身侧两人对峙拉扯一无所知。

海绯思始终坐在窗边软榻，不曾起身离开。

他传令护卫封锁静怡院院门，撤走院外值守下人，这座院落，彻底只剩他和飘糅独处。

试探愈发贴近，愈发戳心。

“母亲晚间安神汤药，你来伺候。”

海绯思开口，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不曾移开分毫。

飘糅依言上前，端取温好汤药，捏起蜜饯，俯身喂药，擦拭唇角，拢好被角，整套动作轻柔熟练。

她侍奉乌氏半月有余，用心周全，体恤真诚，从不是刻意伪装。

这份真心，海绯思看得一清二楚。

看着她眉眼柔和照料母亲的模样，他心底悔意愈发浓烈。

她本性善良知恩，心性纯粹安稳，本该平安度日，无忧终老。

是他身处权谋漩涡，身不由己，把她拖入纷争，逼她流离受苦，身中剧毒，受制于人。

所有磨难，根源都在他身上。

照料完毕，飘糅退到原位，垂手安分侍立。

头顶再度落下男人低沉嗓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夜深院里无人，不必躬身拘谨，过来，站到此处。”

指定位置，就在他身侧半步距离。

近到呼吸相融，身形相依，所有情绪，小动作，都无处躲藏。

飘糅心底本能抗拒，想要后退避开。

可尊卑有别，主仆悬殊，她没有拒绝余地。

只能压下抵触慌乱，缓步移步上前，垂首立在他身侧，分寸拿捏得卑微疏离。

咫尺之间，气息交织缠绕。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龙涎香，是半年入梦无数次，刻进记忆里的味道。

清冷沉稳，独属于海绯思的气息。

熟悉味道席卷而来，山野晚风，月下闲谈，檐下避雨的过往片段，不受控制涌入脑海。

旧日心动翻涌，下一秒，地牢阴冷，毒骨疼痛，父母憔悴模样，权谋棋局的身不由己，尽数压碎温情。

爱恨来回撕扯，眼眶微微发酸。

身侧海绯思微微偏头，近距离凝望她低垂侧脸，目光温柔偏执，藏着极强占有欲。

他看得清她眼底藏不住的倦怠，压下去的委屈，还有刻意憋住的泛红眼眶。

她怕了，累了，怨了。

可他，再也放不开。

“入府一月，先在外院洒扫，后调入静怡院伺候。”海绯思语速放缓，问话贴合她消失半年的时间线。

“是。”

“外院劳作辛苦，可有下人刁难欺凌。”

这句问话，褪去试探，只剩藏不住的心疼。

他知晓她性子柔软，不善争抢，孤身无依，在等级森严的侯府底层，必定受尽冷眼磋磨。

飘糅指尖微动，语气平淡作答。

“府内规矩严明，下人各司本分，无人刁难，奴婢一切安好。”

安好二字，轻飘飘出口，全是违心之言。

骨毒日夜作祟，至亲囚牢受苦，沦为棋子受控于人，步步求生两难，她从来没有一日安稳。

可这些苦楚，全因他而起。

她不会向施难之人示弱诉苦，博取怜悯。

她越是隐忍嘴硬，故作安然，海绯思心底愧疚心疼越是汹涌。

“当真安好。”

他微微俯身，气息擦过她耳畔，嗓音低沉沙哑，字字戳破表象。

“没有颠沛流离，没有身不由己，没有日夜难安。”

每一句，都精准戳中她半年绝境。

他早已猜到，她凭空消失半年，从不是安稳度日，必定深陷磨难。他也猜到，她入侯府侍奉，从来不是机缘巧合。

飘糅浑身骤然僵硬，耳膜嗡鸣，浑身血液近乎凝滞。

他太过通透，太过了解她。

寥寥数语，撕开所有伪装，触碰到她最深的绝境苦楚。

她咬住下唇，稳住心神，抬眸时神色冷淡疏离。

“侯爷说笑，奴婢只求安稳谋生，别无念想。”

依旧否认，依旧割裂，不肯袒露半分过往。

海绯思看着她油盐不进的模样，心底隐忍濒临极限。

委婉试探无用，温和追问无果，只能直面对峙。

他缓缓起身，身形高大挺拔，瞬间笼罩住她单薄身子，将她困在窗前狭小角落。

烛火光影落在他眉眼，一半沉暗，一半认真，眼底思念，愧疚，偏执，尽数外露，不再遮掩。

“抬起头。”

语气低沉，带着常年掌权的威压。

飘糅脊背绷紧，垂首不肯动弹，刻意抵抗。

“本侯让你抬头。”

语气加重，裹着压抑多日的情绪。

迫于上位者威压，飘糅只能缓缓抬眸。

四目再度相对。

没有旁人旁观，没有尊卑伪装，没有身份隔阂。

一室孤灯，两两相望，眼底只剩直白爱恨，过往亏欠，半生隔阂。

她眼底藏着压抑怨怼，挣扎迷茫，爱恨交错。

他眼底盛着刻骨思念，深重愧疚，失而复得的偏执。

两两相望，只剩煎熬。

海绯思凝着她泛红眼眶，看着她不停轻颤的睫羽，喉结滚动，嗓音沙哑，彻底抛开所有隐晦试探，直白开口。

“够了，飘糅。”

“别装了。”

“你是谁，我一清二楚。”

“你认得我，从来都认得。”

几句话，撕碎整夜伪装，打碎主仆疏离，戳破所有陌路假象。

伪装彻底崩塌，所有隐忍情绪，尘封过往，恩怨纠葛，尽数暴露在烛火之下。

飘糅心口狠狠震颤，紧绷许久的心弦彻底断裂。

再也撑不住温顺下人模样，压不住半年积攒的委屈痛苦。

是啊，装不下去了。

他全然洞悉一切，所有伪装都徒劳可笑。

半年隐忍求生，半年刻意遗忘，半年恨意支撑，在他直白揭穿之下，全线溃散。

眼底克制彻底瓦解，酸涩委屈翻涌而上，染红整片眼眶。

她看着眼前之人，一身荣光安稳，身居高位无忧，阖家亲人相伴。

凭什么。

凭什么他安稳顺遂，众星捧月。

凭什么她流离漂泊，身中剧毒，亲人被囚，步步受控。

凭什么他一句心知肚明，就能抹平她半年所有苦难煎熬。

恨意翻涌，委屈压心，积攒已久的情绪彻底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