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相对，呼吸紧紧纠缠。

海绯思看清她眼底骤然翻涌的戾气怨怼，心底了然。

她忍到极致，恨到极致，不想再伪装退让。

他没有后退，没有躲闪，反而微微俯身，拉近两人距离，全然任由她宣泄情绪，嗓音沙哑温柔，甘愿认罚。

“你恨我。”

“你这半年所有苦难流离，全是我亏欠。”

“你怨我，气我，罚我，都可以。”

“我全部受着。”

从弄丢她那日开始，他便做好认罚赎罪的准备。往后无论她如何相向，都是他应得的报应。

飘糅望着他坦然认罚的模样，心底怨气更盛。

他的愧疚太过迟来，他的温柔太过滞后。

这份迟到的体谅，抚平不了她受过的伤害，救赎不了她深陷的绝境。

她不想听道歉，不想看愧疚，不想接受弥补，不想再纠缠无解爱恨。

只想宣泄积压半年的苦楚不甘。

下一瞬，她不再克制。

抬手攥紧他胸前锦袍，指尖用力掐进衣料，身形骤然前倾，仰头凑近他颈侧，贝齿狠狠落下，用力咬在他肌理温热的肩颈处。

力道凶狠决绝，不带半分儿女情长缱绻。

是受尽磨难的控诉，是半年流离的泄愤，是半生纠葛的报复。

齿尖刺破皮肉，细碎血珠慢慢渗出来，清晰痛感蔓延周身。

肩颈本就敏感，痛感直白刺骨。

海绯思浑身僵住，半步不退，一声不吭，任由她撕咬宣泄。

发丝蹭过他颈间肌肤，呼吸紧紧相融，时隔半年，两人终于真切贴近。

皮肉痛感真切，心底牵绊真切，爱恨拉扯也真切。

飘糅咬得极重，把流言构陷的委屈，颠沛路途的苦楚，毒骨日夜的折磨，亲人被困的无力，尽数借着这一咬，发泄干净。

她恨他身不由己，将她卷入朝堂纷争。

恨他护持不力，任由世人唾骂诋毁她。

恨他寻人太迟，让她独自熬过半年黑暗。

恨他温柔迟到，亏欠已成定局，再也无法弥补。

血腥味淡淡漫开，清醒又刺骨。

隐忍许久的泪水再也克制不住，顺着眼尾滑落，滴在他颈间肌肤，滚烫灼人。

一滴一滴，落得无声，却砸得人心头发疼。

她咬着他肩头，身形微微发抖，不是胆怯，是情绪彻底崩塌崩溃。

爱恨太重，恩怨太深，磨难太苦，她早已独自扛不住。

海绯思感受颈间刺痛，感受她周身颤抖，感受落在皮肉上滚烫泪水。

心口疼痛，远胜皮肉伤痕百倍。

皮肉伤口可以愈合，他亏欠她的时光，磨难，伤痕，永远无法抹平。

他抬手，动作极轻极克制，抚上她后背，慢慢安抚，动作温柔至极，满是疼惜。

“咬吧。”

“狠狠泄愤。”

“只要你心里能好受，怎么罚我都甘愿。”

“是我弄丢你，是我让你受尽苦楚，糅儿，对不起。”

温柔忏悔，贴着耳畔落下，跨越半年别离，半年磨难，终于送到她耳边。

可太晚了。

一句对不起，换不回她从前安稳山野岁月，换不回清白名声，换不回囚牢亲人自由，换不回她骨中根深蒂固的剧毒。

不知过了多久，飘糅力气耗尽，情绪透支。

她缓缓松口，往后退开半步。

他颈间留下一圈深浅交错的齿痕，渗着细密血珠，清晰烙印在肌理之上。

这道齿痕，记恨，记痛，记亏欠，记半年流离所有伤痕。

她松开攥着衣料的手，眼眶通红，泪痕未干，眉眼依旧覆着疏离冷意。

呼吸微微急促，心绪依旧纷乱。

看着那道带血齿痕，心底依旧混沌无解。

恨他入骨是真，残存心动不舍，也是真。

烛火摇曳，光影晃动，一室安静无声。

两人相对而立，咫尺相望，眼底皆是满目纷乱。

海绯思垂眸看着她通红眉眼，憔悴面色，心底疼惜泛滥。

抬手想要拭去她脸颊泪痕，指尖刚一靠近，飘糅侧身避开，动作干脆决绝。

直白抗拒，不肯接纳他的温柔触碰。

受过的伤真实存在，破碎过往无法复原，她做不到轻易释怀亲近。

海绯思指尖僵在半空，眼底掠过浅淡落寞，没有勉强，缓缓收回手。

“还恨吗。”

他低声开口，语气放得卑微。

飘糅垂眸沉默许久，嗓音干涩沙哑，语气疏离平静。

“侯爷不必问爱恨。”

“我是府中婢女，您是当朝镇国侯。”

“尊卑已定，过往皆是旧事，不必再提。”

依旧想要退回主仆界限，依旧想要割裂过往，依旧想要陌路相处。

可昨夜试探，近身对峙，失控撕咬，落泪坦诚，早已打破所有伪装，划不开过往牵绊。

海绯思看着她倔强隐忍的模样，看清她口是心非的疏离，轻声失笑，笑意裹满苦涩偏执，指尖轻轻抚过颈间齿痕，痛感清晰。

“若是旧事散尽，你不会咬我。”

“若是全然放下，你不会落泪。”

“飘糅，你骗得过旁人，骗不过自己，也骗不过我。”

“你从来没有放下过往，从来没有放下我。”

话语笃定，句句戳中心事。

飘糅抿紧嘴唇，无从辩驳，只能沉默。

她心里清楚，自己从来没能释怀，没能割舍。

恨无法消解爱意，爱无法抹平伤痕，爱恨共生，从相遇开始，就注定纠缠不休。

海绯思上前半步，再度拉近两人距离，眼神认真笃定，许下此生承诺。

“不论你认不认我，不论你恨意多久，不论你疏离多久。”

“往后你身在侯府，我护你周全。”

“无人能拿捏你，无人能逼迫你，无人能伤你分毫。”

“过往亏欠，我用余生慢慢弥补。”

“你恨我，我便等候。你躲避，我便靠近。你不愿相认，我便慢慢暖你。”

“此生，我绝不会再弄丢你第二次。”

一字一句，郑重笃定，是镇国侯此生不改的心意。

他尚且不知她身中牵丝烬毒，不知养父母受控地牢，不知她入府本就是棋子卧底。

但他看得见她的煎熬，感知得到她的身不由己，愿意倾尽所有，护她安稳，偿还亏欠。

飘糅抬眸，撞上他眼底毫无杂质的深情笃定。

心底一瞬萌生贪恋，想要放下所有枷锁仇恨，安心被他庇护。

可念头转瞬消散。

骨中毒蛊未除，养父母性命受制，相府棋局未破，卧底宿命难逃。

她满身枷锁深陷泥沼，根本没有资格，奔赴他的温柔庇护。

天色微亮，晨光透进窗棂。

只留颈间一道带血齿痕，烙印两人破碎纠缠的过往。

只留一颗爱恨交织的心，再也无法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