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停车场的时候，慕容欣掏出车钥匙，兰博基尼幻影的车灯闪了两下。她刚要拉开车门，又回过头看向林泽宇：“对了，我改天请你吃饭吧。就当…”

“就当那幅画的回礼。”林泽宇替她说完。

慕容欣：“……你能不能让我把话说完？”

“你说。”林泽宇靠在车门上，表情无辜又带着一丝可爱。

慕容欣被他这副样子气得直乐。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就当谢谢你今天帮我拍那幅画，也谢谢你…”她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外套，“借我衣服。我请客，你选地方，什么档次都行。”

林泽宇想了想：“麻辣烫行不行？”

慕容欣的表情瞬间凝固了：“…麻辣烫？”

“嗯。我知道学校旁边有一家，味道不错。你开着兰博基尼幻影去那家店门口一停，老板肯定给你多抓两把肉。”

慕容欣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整个人笑得蹲在了地上。她蹲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大衣下摆拖了一地，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半天直不起腰来。等她终于笑够了站起来的时候，眼角都湿了，口红也蹭掉了一块，但她完全不在意。

她看着林泽宇，声音里还带着笑意的余韵：“林泽宇，我宣布，你是我这辈子认识的最有意思的人。麻辣烫就麻辣烫，你定时间，我准时到。”

林泽宇点了点头，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慕容欣绕到驾驶座坐好，发动引擎的时候侧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已经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一副准备休息的架势。

她笑了笑，没有打扰他。

兰博基尼幻影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江城夜晚的车流之中。车窗外的霓虹灯光在林泽宇闭着的眼睑上一明一灭地跳动，像是一条流动的星河从他的脸上缓缓淌过。慕容欣握着方向盘，偶尔侧头看一眼旁边这个安静得仿佛睡着了的男人，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兰博基尼幻影在汤臣一品门口停稳的时候，林泽宇睁开了眼。他坐直身体，揉了揉后颈，看了一眼窗外熟悉的夜景，然后解开安全带。

慕容欣偏过头看着他：“到了。你那外套我改天还你。”

“不急。”林泽宇推开车门，一只脚迈出去的时候又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回去路上慢点开。”

慕容欣冲他摆了摆手，车窗缓缓升上去之前，她的声音从缝隙里飘出来：“放心吧，我开车稳得很。”

林泽宇站在路边，看着那辆幻影消失在街道拐角，然后转身往小区里走。夜风吹得路边的银杏叶沙沙作响，几片金黄的叶子打着旋落在他的肩头，他随手拂掉，步子不快不慢。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张伟又发了十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一张截图，上面是某个本地论坛的帖子标题：“江城拍卖会神秘买家身份曝光？疑似奶茶店外卖小哥？”

林泽宇看着那个标题，嘴角抽了一下。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没理会。走到电梯门口按了上行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约莫五十岁上下，面容冷峻，眼神锐利，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太好惹的气场。

林泽宇看了他一眼，走进电梯，按了自己那一层。电梯门合上之后，两人并排站着，谁都没说话。但林泽宇能感觉到旁边那个人在打量他，不是好奇的打量，而是一种带着审视的、评估意味的打量，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电梯在中间某一层停了下来，那个男人出去了。他走出电梯之前回头看了林泽宇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转身离开。

林泽宇没有回头。电梯门重新合上之后，他微微皱了皱眉。那种目光让他不太舒服，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第二天早上七点，林泽宇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他摸索着从枕头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林泽宇之前收购店铺的律师“方律师”。

他接起来，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喂？”

“林总。”方律师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急了几分，“出事了。”

林泽宇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什么事？”

“钱大友那五间铺子，今天早上被人截胡了。”方律师语速很快，“我昨晚已经跟钱大友那边谈好了转让协议，今天早上约了去房管局办手续。但刚才钱大友突然打电话来，说不卖了。我问原因，他说有人出了更高的价，已经把铺子买走了。”

林泽宇的动作顿了一下。他靠在床头，声音依然平静：“谁买的？”

“一家叫‘恒昌商业管理’的公司，工商信息查了一下，法人是一个叫赵恒的人。但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我查了一下，背后是恒泰集团。”

林泽宇对恒泰集团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恒泰集团是什么来路？”

“江城本地的老牌地产商，规模不小，主要在江城及周边几个城市做商业地产开发。他们之前一直想拿下大学城西门那片商业街的整体开发权，但那条街产权太分散，一直没成。这次他们直接跳过了议价环节，以高出市场价近一倍的价格，从钱大友手里把那五间铺子全部买走了。”

方律师顿了一下，语气沉了几分：“林总，我怀疑他们是冲着您来的。昨天晚上拍卖会的消息传得满城都是，恒泰那边应该是知道了您也在收这条街的铺子，所以连夜出手抢在前头。”

林泽宇沉默了几秒。他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个阴天，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整座城市像是被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高出市场价一倍？”他重复了一遍。

“对。钱大友那五间铺子市场总价大概在一千五百万左右，恒泰出到了三千万。”方律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这个价格，如果我们硬追，成本太高了，不划算。”

林泽宇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然后开口：“恒泰抢的那五间铺子，合同签了没有？”

“钱大友说已经签了。今天上午就去办过户。”

“过户之前都来得及。”林泽宇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琢磨不透，“方律师，你现在帮我做三件事。”

“您说。”

“第一，查一下钱大友跟恒泰那边签的合同里有没有优先购买权的条款。理论上如果我跟钱大友之前已经达成了口头协议，他再卖给第三方，属于违约。这件事你帮我卡住。”

“第二，恒泰集团不是想开发那条街吗？你帮我查一下他们最近在江城还有哪些项目在推进，有没有需要走审批的环节。”

“第三…”林泽宇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声音淡淡的，“帮我约一下恒泰集团的实际控制人，就说我请他喝杯茶。”

方律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应了一声：“好的林总，我马上去办。”

电话挂断之后，林泽宇把手机扔到床上，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冷水打在脸上的时候，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清醒而平静。他擦了把脸走出来，换上一件黑色卫衣和牛仔裤，拿了钥匙出了门。

他今天不打算先送外卖了。上午十点，林泽宇到了奶茶店。张伟已经在那儿等着了，一看到他进门就迎了上来，脸上的表情介于焦急和兴奋之间：“林哥你收到消息了吧？钱大友那个老王八蛋，昨天还点头哈腰地答应卖铺子，一晚上就变卦了！他妈的恒泰那边到底给了多少钱？”

“三千万。”林泽宇走到吧台后面给自己倒了杯水。

“三千万？！”张伟的音量瞬间拔高了好几度，“那五间铺子加起来顶多一千五百万！恒泰那帮人脑子有病吧？花三千万买五间破铺子？”

“他们买的不是铺子。”林泽宇喝了一口水，语气不紧不慢，“他们买的是整条商业街的入口。我拿不到那五间铺子，那条街就没办法整体规划。他们卡住那五间，我就没法动。”

张伟愣了一下，然后砸了一下吧台：“这帮孙子太损了！他们这就是故意恶心你！”

林泽宇把水杯放下，看了张伟一眼：“你查过恒泰集团吗？”

“查了一点。”张伟掏出手机翻了几下，“恒泰集团的老总叫赵恒，五十多岁，在江城地产圈混了二十多年了。这人挺狠的，早年靠拆迁发家，后来搞商业地产，在江城拿了好几块地。最近几年好像想往大学城这边扩张，但一直没找到突破口。”

“突破口。”林泽宇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嘴角弯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他以为那五间铺子是突破口。”

张伟看着林泽宇脸上那个表情，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他跟林泽宇认识这么久，太熟悉这个表情了，每当林泽宇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林哥，你打算怎么办？”张伟凑近了一点。

林泽宇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方律师发来的消息，然后抬起头：“你先别管。晚上我请你吃饭，到时候再跟你说。”

张伟挠了挠头，虽然满肚子疑问但也没再追问。他转身去收拾吧台的时候，林泽宇的手机又响了。这一次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很短：“林总，久仰大名。听说你想请我喝茶？不巧我今天下午有个会，改天我请你。恒泰集团，赵恒。”

林泽宇看着那条短信，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回了一条：“行，那就改天。顺便提醒赵总一句，您收的那五间铺子，过户手续可能不太顺利。”

他发完这条消息之后就把手机揣回了兜里，然后走出奶茶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街对面有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停在那儿，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但那辆车从林泽宇走进奶茶店之前就停在那儿了，一直没走。

林泽宇看了那辆车两秒，然后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店里。

下午两点，方律师的电话打了过来。电话接通的第一句就是：“林总，跟您预想的一样。钱大友那五间铺子的产权有瑕疵，他之前跟您这边虽然没有正式签合同，但他口头答应了转让报价，并且收了您三万块的‘诚意金’。这件事在法律上构成了有效要约。恒泰虽然签了合同，但过户的时候房管局卡住了。”

林泽宇正在翻看奶茶店的账本，听到这话手里的笔没停：“嗯，还有呢？”

“还有一件事。”方律师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我查到恒泰集团最近在江城市规划局有一个大型商业综合体项目的审批，项目选址就在大学城东南方向，离西门商业街不到八百米。这个项目的用地性质审批已经卡在规划局快两个月了，主要原因是有两户居民因为拆迁补偿问题没签协议，所以整个项目被搁置了。”

林泽宇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那些居民的拆迁补偿，是恒泰负责的？”

“对。他们跟居民谈了好久，其中一户咬死了不松口，补偿金额谈不拢。”

林泽宇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没有说话，但方律师已经从电话那头的沉默里读出了某些信息：“林总，您的意思是…”

“那户居民的联系方式给我。”林泽宇说，“我自己去谈。”

方律师犹豫了一下：“林总，这种事通常是我们法务出面…”

“不用。”林泽宇打断了他，“我自己谈，效率高。”

方律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报了一个地址和联系方式。林泽宇记下来之后挂断电话，站起来拿上外套出了门。

那辆黑色奔驰商务车还停在对街。林泽宇经过那辆车的时候，脚步没有停，连眼神都没有飘过去一下。但他走出十几米之后掏出手机，给张伟发了条消息：“店门口那辆奔驰，帮我查一下车牌。”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

四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外面。这里是江城东南角的一片城中村，低矮的楼房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外墙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巷子里电线交错如蛛网，路边摊的油烟味和晾晒衣物的洗衣粉味混在一起，钻进鼻腔里。

林泽宇站在巷子口看了看手机上的地址，然后沿着窄窄的巷子往里走。巷子两侧堆满了杂物，有破旧的三轮车、废弃的冰箱壳子、几摞码得整整齐齐的纸板箱，空气里飘着炒菜的香气和一种说不清的潮湿味道。

他走到地址上那栋楼跟前，抬头看了一眼。六层的老式居民楼，楼梯扶手锈迹斑斑，墙面上贴满了小广告。他沿着楼梯爬到三层，敲了敲最左边那户的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大姐，系着围裙，手里还攥着一把芹菜。她打量了林泽宇一眼，眼神警惕：“你找谁？”

“大姐您好。”林泽宇语气客气，“我叫林泽宇，有点事想跟您聊聊，关于恒泰集团拆迁补偿的事。”

那位大姐的眼神瞬间变了。她上下打量了林泽宇一遍，语气冷了下来：“你是恒泰派来的？我告诉你，多少钱我都不签。他们那帮人，说话不算话，之前说好的补偿标准转头就变卦，我不信他们。”

林泽宇没有急着解释。他站在门口，安安静静地等那位大姐把话说完，然后开口：“我不是恒泰的人。”

大姐狐疑地看着他：“那你来干什么？”

“我是来帮您解决这件事的。”林泽宇说，“恒泰的项目搁置了两个月，他们急，但您不急。这说明您手里有主动权。我想跟您合作，您不搬，他们项目就动不了。而我能确保您拿到比恒泰报价高两倍的补偿。”

大姐愣了好一会儿。她把芹菜换到另一只手里，终于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吧。”

那天傍晚，林泽宇从居民楼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东西。那位大姐签了一份意向协议，承诺在跟恒泰谈补偿标准之前优先跟林泽宇方沟通。协议本身没有任何法律约束力，但林泽宇要的本来就不是约束力——他要的是一个信号，一个告诉恒泰集团的信号。

他走出巷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张伟回了消息：“查到了林哥。那辆奔驰是恒泰集团的行政车，车牌号注册在公司名下。他们派人跟着你呢。”

林泽宇看了一眼，把手机揣回兜里。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报了一个地址，江城最贵的一家茶楼。

上车之后他拨了一个电话，是打给方律师的：“帮我给赵恒带句话。就说我林泽宇今晚七点在‘听澜阁’等他。来不来随他，但我建议他来。他那个综合体项目卡了两个月了，再卡下去，损失的不是我。”

方律师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林泽宇靠在出租车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车窗外天色渐晚，橘红色的晚霞铺满了半边天，把整座城市染成了一种温暖的铜色。他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晚上七点，听澜阁茶楼的二楼雅间里，林泽宇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刚泡好的铁观音。茶香袅袅升起，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氤氲成一片淡金色的薄雾。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零三分。

门开了。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他身材不算高，但气场很足，脸上挂着一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正是恒泰集团的老总，赵恒。

赵恒进来之后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打量了一圈这个雅间，然后目光落在林泽宇身上：“林总。久仰。”

“赵总。”林泽宇坐在原地没有起身，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坐。”

赵恒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他习惯了别人对他毕恭毕敬，习惯了走到哪里都有人起身相迎。但面前这个年轻人连站都没站起来，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手，那种姿态像是在招呼一个老朋友，又像是在用赵恒不太愿意承认的比喻，像是在招呼一个下属。

他坐了下来，脸上那层笑容又挂了起来：“林总今天约我来，是为了西门商业街那几间铺子的事？”

林泽宇给他倒了杯茶，动作不疾不徐：“那几间铺子的事倒不急。我今天主要是想跟赵总聊另一个项目，你们在东南角那个商业综合体项目，我听说是卡在拆迁上了。”

赵恒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抬头看着林泽宇，目光里的笑意淡了几分：“林总消息很灵通啊。”

“凑巧知道一点。”林泽宇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我听说那户最难缠的居民，补偿谈不拢。赵总打算怎么办？”

赵恒放下了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林泽宇的眼睛：“林总这是打算插手？”

“不叫插手。”林泽宇放下茶杯，声音很平，“叫合作。”

他顿了顿，看着赵恒那张逐渐严肃的脸，继续说：“我知道赵总花三千万从那五间铺子想卡住我的布局。我承认，这一手确实打在了我的软肋上。但反过来看，您那个综合体项目，那户居民的签字权也在我的手里。”

他说得很轻描淡写，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但赵恒的脸色已经变了，他上午派人跟踪林泽宇，下午就知道了林泽宇去了那户居民家的事。他本来以为这个年轻人只是去碰碰运气，但现在看着林泽宇那双平静到让人发寒的眼睛，他忽然不确定了。

“赵总。”林泽宇拿起茶壶，给赵恒的杯子里又添了一次茶，“那五间铺子你花了三千万，我认了。你留着，我用别的办法照样能打通那条街。但你那个项目，每搁置一天就是几十万的利息和违约金。咱俩耗下去，谁亏得多，你自己心里有数。”

赵恒沉默了很久。雅间里茶香缭绕，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街道上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终于，赵恒开口了，声音干涩：“你想怎么合作？”